“娘,为什么爹会那么生气?”解意生红了眼眶,“他这次走,又要过多久才能回来,我是不是不该胡乱说话的,我改就是了。娘,你能让爹回来吗?只要爹想,奶奶家我一定回去。”
白微末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不怪生儿,不怪生儿。我们吃饭吧,边吃边说。”
解梵天生起气来,谁也劝不动,纵使白微末想要拦他,叫他回家,又有什么用。
她知道的,一个心中有事的人,是留不住的。就像悬挂空中摇摇欲坠的风筝,纵使下面有牵线的人,可线一松,它就会飞走。
白微末不想困住风筝,更不想让风筝自己把自己困起来。
桌案上摆着的菜肴里除却几道京都达官显贵才能入嘴的高仿,就是白微末精心调配好的茄鲞。她没告诉解梵天,那茄子是她拜托了老乡专程跑回乡里带出来的,再由她通过层层工序进行腌制入味,才烹制成了膳食。
尽管工序没有有钱人家那么过于繁琐复杂,但无论怎么说,都是她亲手做出来的,茄子也是自乡里带来的,可解梵天吃也没吃上一口就走了。
白微末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气恼地方,掌心里还余留着菜肉香,像他们在乡里临行前,她为解梵天做的茄鲞一样。
当时解梵天嚼也似地咽了下去,同她说,这是他吃过顶好的美味,所以她才一直记得。可京都的天太大,太大,大到吞并人心冷暖,大到让她觉得不过寥寥隔了几天的功夫,解梵天从前眼底总燃着的火,好似被什么东西阻隔,浇熄了一般。
说到底人来人往,恨来恨去,无非是恨官场势利。
但即使再怎么窘迫的人,只要骨子里有着股傲气,就是撑着,捱着,也是能撑过渡厄道,轮回口的。恶鬼撕咬,啃食,没有银钱,商贩也是疯子。
朝闻道,向死生,他们自是比不得京都某些生下来就显贵的公子小姐,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贫困带来的羞辱与难堪在白微末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大不起眼的事。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可是阿生,我们不拜神佛。”白微末似想起一桩往事,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忧伤,“娘永远不会觉得日子过得苦,只是怕你爹会对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共同在乡里生活许多年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也可以说我是最了解你爹的人,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譬如科考中举,譬如文人诵书,他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功名利禄,而是想让娘过更好的生活。他心里觉得对不起娘,因为喜欢,所以才会觉得是他总让娘吃亏吃苦,碍于答应了你奶奶,不好什么名声未取就回去,你爹他憋闷的时日太长了。他啊,他不喜欢读书的。”
白微末轻柔的语调就像会泛起层层涟漪的水,渐缓地推开了尘封已久的窗。
“书中讲究的什么因果轮转,娘多半是不信的,没什么能抵得过常春藤,年岁久了,什么人心不人心,都会证出情真来。”她道,“娘呀,娘讨厌京都。”
解意生咽下口里的菜,困惑地道:“娘和爹既然都不喜欢待在京都,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呢?”
没什么地方不能换,也没什么地方去不得,只是京都对解梵天来说,就像是心里的一个结,如果为了他们选择放弃解开它,白微末只会觉得过意不去。
像恩怨这种难以寸断的东西,一概会随年岁攀长,代代相传,渐渐的,汇聚成了茧。
去做官的最初之心未必始于权势,它更是为了守护而来。就好像居庙堂之高的帝王守护黎民百姓,做官员的也在用权势去庇佑自己的家人百岁安宁,向某些人证明,他们也是可以做到的。
可以做到尽管不是贵胄出身,骨头缝里也能有股贵气。
白微末来京都的时日久了,懂的事情就多了,很多东西,也自然而然看淡了。
“不为什么,你想在京都待下去吗?”
“我……我不知道还想不想。娘,爹不会不要我们的,对吧?”
白微末含笑拍着他,道:“人生在世,无非落路为钱财。为官的也好,做百姓的也罢,不都是为了分得一碗好粥吗?可是阿生,娘要你记住,不管粥是好是坏,是能入口的,或是不能入口的,我们都不能让它到头来做了我们的主子,卖得亲情充公,毁了自己的名誉。而你爹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纠结,他的苦楚,是因为他想让娘和你过得再好些,让你能读好的学堂,不受腌臜气。不过我们小生是何许人也?我们家的小生,也是真君子,是不会计较莫须有的事情的。闲言碎语皆在一时,总有过去的时候。”
解意生仔细想了想,道:“可是阿娘,我不懂,我只知道要是有人欺负了我们家,那我就要打过去,打到他认错为止。我没做错的事,又为什么要平白受这个气?爹不喜欢读书,那就不读了,我们回乡下种田,或在京都做个小本买卖,怎么样都好,为什么一定要纠结科考中举?我又不是非得读书。”
白微末哑然失笑,实在是觉得解意生可爱,如此这般小孩子的心思,怕也只有少年人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