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乡里到底没几个真正的读书人，大多都是被困在乡里的人，既想着出去，又出不去。”她又夹了一筷子的菜到解意生碗中，“读过书的人，就会知道原来井外别有洞天。有些人的耐性不够，有些人的心境太高，没能等到开春，没能等到有自己的想法，就被偏见拉回田里了。农户肩上扛着的是粮食，是可敬之人，但京都人肩上扛着的是责任。”

解意生回敬地把肉菜尽数扒拉到白微末盘子里，埋头大口吃完了饭，转身去又添了碗米，道：“阿娘，你多吃点。爹寄来的书特别有意思，我全给看完了，既然娘说读书好，那我就读书，反正我也实实在在是喜欢读书，不过我不是当官的料子，要当官，爹去就好了。什么大义责任，我不大明白，只知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生活，才算得是家，有什么忧愁苦恼，散了就好。”

白微末没忍住又笑了起来，她拽了拽解意生的耳朵，目光停留在自己堆高了的碗上，摇了摇头。

“你方才说什么打来打去？戾气如此之重，狼见了你都要跑。”

解意生三下五除二扒拉完了饭，道：“倘若世上真有什么狼，杀了不就好了，反正我是不会让阿娘受分毫欺负的。”

秋日里的枫树总是挺拔的，叶子经脉都泛着红。白微末就这样柔柔地望着解意生，就好像能把这一生望穿似的，许多的愁绪，女子的心思，全被突然席卷的风给吹散了。

“杀狼呀，杀狼会反被狼吃的。”白微末戳了戳解意生稚嫩的脸颊，“我的阿生是世间最好的孩子，所以不论何时，绝不可以动刀动剑，想着以生死来解决问题。有时各退一步，就会柳暗花明。”

“世上的人总仗着自己有一把好的刀，相互来杀，可到了老年，才会觉得一切太迟了。他们用刀杀情杀义，渐渐的，身边除了权贵酒肉，再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一个能一起饮茶的人。阿生，娘问你，你是想有知己在身侧，还是想用刀去以怨报怨？”

解意生没马上回话，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方道：“娘，我想有知己，可是如果有人把刀对准了我在意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提刀去报复他？”

“你真像你爹当年护我的时候，也是如此咋咋呼呼，到后来村里没有几个男子敢跟他说话了。”白微末道，“那时候也是真的好啊，我们两个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可惜自从来到京都，就鲜少再有这般惬意的时刻了。大抵是京都太大，如娘这般的女子太渺小，怎敢在富贵人家面前叫是非。”

白微末提起多年前的往事，话也不觉多了起来，“你爹他什么都好，脸生得也好，尽管说自己不会读书，但每每在娘面前，都能念很多诗文逗娘开心。娘记得，有段时日，他是三五成群的姑娘喜欢的男子，有人向他送花，含蓄地送瓜果，他却是全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说自己已有心上人。直到他找到了娘，和娘坦白心意，娘不知道有多欢喜。”

多年以后的解意生再忆起这幕，只觉得气血翻涌。

天底下的欢喜业债和负心人何其多，他娘在他年少时教他的仁义道德，却不成想是白白错付了自己的光阴，让自己沦为贵胄的笑料，红尘里的过客，如水入东流般无影踪。

世上总有的人以瘦削的身骨撑起一个家，任金丝制成的鸟笼流广而不为所动，始终固执的，执拗的，去等一个根本回不了头的人。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可笑的筹谋算计，在他娘的眼中，永远是过目的云烟。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干净的人死在吸食善意的灿阳下，在朗朗乾坤里，是世风日下，唯一能够支撑解意生的东西，除了钻入骨头缝里的恨，就没有其他东西了。那些腌臜的，布满血腥的解家对他而言，完全不值得丝毫的留恋。

解梵天。

解，梵，天。

再遇时，他想亲眼见到他死于官位，对他说，你不配。

你不配受百姓爱戴，你不配金玉满堂，你更不配曾有个妻子，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娘，原来你和爹是……”

解意生故意拖长了音，戏谑地道：“娘，你说到爹，就会满脸笑，就像我出门看到的花一样，特别艳，倒是把娘身上穿的衣裳衬得素了三分。”

白微末耳根子一红，嗔怪地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不许胡言乱语！”

“好好好，我不说了。”解意生举双手做投降状，“娘，反正爹是隔很长很长的日子才会回来一趟，我们能不能去外面转转？我不要住宿，只当日去当日返。”

白微末收拾好碗筷，拧开清透的水慢慢洗净，停顿了少顷，道：“娘想到了一个地方。阿生，你想不想替你爹烧香拜佛，祈愿他此次科考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