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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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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末温柔地看着她,慢慢说道:“其实你不是不甘心,你只是因为没能坐上你想坐的位置,那些辛劳,那些真心的相待付出,却比不得宅院大门里养的花太多。”

苏雅刚平歇下来的情绪又风卷残云般再度袭来,连同哭泣都显得是那么无助,这种感觉就好像流落在外多年的人,突然被一个好心的过路者拍了拍肩膀,告诉她,你的家里人等了你很久,你可以回去了。

可要是人人都这么好心,就好了。

有情者的心肝脾肉即使掏空了也全是善的,但那些噬人骨头的鬼生来就是作恶的,他们拿黄金白银做赌场,人命做赌注,来观一场盛大的,空前的,绝无仅有的戏。

“呵呵,因果报应,屡试不爽。”解意生冷冷道,“谁让你喜欢上了一个怪物,一个浊气满身,爱养笼中鸟,金丝雀的怪物。”

苏雅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抱住了自己,人蜷成了一个团,“不是这样的,他不会是这样的,我也不是这样的。”

解意生难得的出现了一抹不耐的神情,对她全无半点可怜的心情,转而非常厌倦,“这话你对我们说有什么用?你好不好笑,自己嫁的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还是说,自己明明看得清楚,却要去掩耳盗铃,昧着良心觉得他的心里也有你,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得不到,不过空欢喜。你认明白些,在你踏入花楼的那天起,你就已经不是一个有家可归的人了。”

一霎那,苏雅恍惚了,那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利刃扎进了心里,她这些年苦苦筹谋的,精心相待的情愫,竟在个半大孩子身上,硬生生是看到了四个写着‘不合时宜’的大字。

是啊,是啊,她的亲人抛弃她,她也没有朋友陪她,那轻得像羽毛般的命数,砸在了血肉构造的躯体里。

许多的前尘往事,许多的苦与悲,喜与乐,无声无息地随着年岁下坠。年复一年,她见过比解意生还多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穿了最鲜亮的衣裳,说着最轻佻的话语,在推杯换盏中怀拥佳人,盈满的香气充斥鼻尖。

以至于苏雅在迷失自己时,快忘了她曾经想,她讨厌的是水粉胭脂气,讨厌的是金玉堆满的地方,它们中有化作富贵的老爷,对年幼的她张开了手臂,眼睛里尽是昭然若揭的欲望。

她怎么如今就看不透了呢?

王公子也是他们,他们中并不缺一个王公子。

原来的原来,可怖的不是待在人来人往的花楼,而是她支撑了这么久,苦苦努力了这么久,经营这么久,回头看的时候,身边依然只有她一个人。她被困在了俗世的正中央,不停地徘徊,无人真正懂她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而时间久了,她自己竟然也把想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白微末没再训斥解意生,大抵是也觉得品来是有几分理的,遂道:“世间是不讲什么理的,能熬到今日,是你的大幸。而你的不幸,是情深断肠。”

苏雅怔怔问:“何谓情深断肠?”

白微末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就不懂了呢?”

解意生默不作声地看她们对视了半晌,好像每个人的眼里都藏了些许不同的情绪,但她阿娘的是眸子里有的是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和亘古不变的温柔。

太温柔的人,总会遇到一些不平之事,所以他才会想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尽力护好他的阿娘。

哪怕让他去做一只会扒人皮,抽人筋的恶鬼,也是心甘情愿的。

“是我自欺欺人久了,分不清到底是真心多,还是骗人的多。”苏雅道,“你一定比我好过吧,不然像京都那么大的笼子,怎么可能会养出这么好的女娘来。”

白微末轻轻抿起唇角,眉眼里浸染了笑意,解意生呆呆地注视着她,愣了神,不由自主地也模仿起来。

苏雅指了指解意生,道:“可是你生出来的孩子,一点也不像你,他和京都的那些人的确是不一样的,不过倘若能给他一柄上好刀,再沾点血腥味,就能掀起狂风了。”

“我不指望阿生能有几分像我,说什么像不像的,阿生就是阿生他自己。”白微末伸出两根手指,蹲下身,在解意生两边的唇边使弧度上扬,“刀这种东西,往往沾的都和仇怨或势力有关,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碰它,也变得腌臜起来。但如果有第二条路,是刀出鞘为守护,那么它代表的义字就值得我家阿生去拿碰。”

可惜天底下哪儿来的太多平与不平之事,在有钱有势的人家手里,有了后台,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尽可摆平一切。

苏雅禁不住呢喃地念道:“真羡慕。”

是的,她理所当然是羡慕的,羡慕解意生能够出身在如此人家,羡慕他们轻如鸿毛的命数里,也能出现微弱的烛火来照亮前路和归途。

这样的时光太美好了,和这样美好的人在身畔。

风适时卷着寺庙角落的残花,落在苏雅蜷曲的肩头,就像一层薄薄的雪。

女子的大好年华譬如朝露,譬如昙花,转瞬即逝。

解意生想到此不禁对其撇了撇嘴,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就避开那片沾染了她气息的花瓣。

在身为稚童的他眼里,苏雅身上的味道,一半是花楼的胭脂水粉,一半是自欺欺人的苦涩,都腌臜得很。

他不懂阿娘为何对这样的女人温柔。

明明是自己选了用姻缘换脱身,明明看清了那王公子和那些觊觎她的老爷没两样,却还要抱着虚幻的情愫自欺欺人,最后落得孤身一人,这难道不是活该吗?

“羡慕有什么用。”解意生的声音仍是带了些许厌恶,“路是自己选的,当初你要是不肯嫁,难道就真的走不出来?不过是怕吃苦罢了。”

白微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别说了,可眼底却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

解意生偏过头,懒得去看苏雅骤然煞白的脸,只回想起阿娘之前鬓边带过的玉簪。

那是阿娘自己挣来的,不是靠谁的姻缘,也不是靠谁的怜悯,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干净的。

苏雅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太多的无奈,像浸了水的飘絮,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要是真有捷径就好了。”她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早已褪色的桃花,“我离开花楼那年,才十五岁。外面的人看我的眼神,和楼里的没两样。王公子说会护我,说我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我信了……我只是想有个家,想有个人能告诉我,不用再怕。”

“可家不是靠别人给的。”解意生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阿娘说,家是自己挣来的,是心里踏实的地方。你嫁给他,心里踏实吗?要是踏实,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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