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深宫犹似牢笼,囚住了所有的少年轻狂,不羁与傲慢。
南稷在幼时站在那里,面前是巍峨的群山,河流,还有奔跑的快马。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
直到那天突出变故,涟涟的血浸透了衣袍,他呆呆地,目睹母后为了保护阿妹,沾了一片殷红。
而阿妹就侧卧在草地里,头上插满了银针,一袭黑衣的女人们在旁边跳着往生巫蛊,像是送别一个即将离去的死人一般,尽管他拼命恳求,却无济于事。
而高高在上的父王宛若天神无情,他的眼里没有一滴眼泪。
从此南稷的心底深深烙印了这样一句话:一定要将阿妹寻回。
可寻回她的路,是一条恶毒的,淹没人性的称王路。
被父王分配到中原的他时常会做一个梦,翠山零落花,软水游鱼,有一个小姑娘会紧紧跟在他身后,总笑弯了眉眼,甜甜地唤他一声哥。
所以当他通过轮缘门得知她还活着的讯息后,很快就放弃了在明里暗里与父王作对,并以雷霆手段笼络了一条暗脉随自己扎根在了大宁朝,就此一边想尽办法拖延时日,一边观察着所有和阿妹有相近特征的人。
可惜几年里一无所获,直到多兰来到了他的身边。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就像上苍怜悯他,给了他一场不合时宜的梦。
长久的杀戮几乎让他快要忘却了,他起先也是个少年,也有着少年的心性。如果没有北元和大宁朝那条无可逾越的鸿沟,如果他只是太子跟前的一个小小贴身侍卫,他和先太子,本也可以算作是伯牙子期的知己。
南稷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晋南衡那样潇洒恣意的人。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游山玩水,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即使再荒诞,再可笑,他都有中原皇上的宠爱,仗着他为所欲为。
没有一个人会来责怪他做得不对。
因此晋南衡行事磊落大方,对谁也没有分毫亏欠。
而他像极了阴暗角落觊觎他的鼠虫,纵使长着再怎么好看的一张皮囊,也始终走不进中原有情人的心。
是他辜负了素昧平生,对他真正好的知己。
倘若有累世报偿,他渴望会全落在自己身上,哪怕让自己沦为渡厄道上的恶鬼,穷奇路的罪人,他都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但他还不想太早死,他至少在死前,想见一个人。
“你说等那么久都没有等到的人,还有必要继续等下去吗?”萧蒙对他说过,“与其被这一丝希望吊着活,我倒情愿她已经死在了中原,也好过让你这么等,这么挨着,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尚且没能走出来。
他没能走出来阿妹还在身边的日子。
要说他性子倔,他也认,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他都不愿意放过它,顺着丁点的蛛丝马迹,也要寻到她。
其实他们全然心知肚明,他放不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南竹。
还有他的年少无知,他想看清北元的局势,北元也会有不大一样的局面出现在眼前,譬如沉溺池中的小鱼不会是形单影只,而是成群结队。
“草原就是草原,狼群之间都有撕咬,何况是人。”
回想起父王冰冷凉薄的话语,年少的他始终不能接受这样的字眼。
凭什么权势会往送的,是离自己最亲最近的人。
而他为了稳固这个所谓的位置,杀了自己的部下,杀了自己的朋友,杀了自己的妹妹,母后。
尽管不是他想要杀的,但她们全无一例外,是因为那个堂而皇之,说阿妹会带来灾殃的预言而离开他的。
什么是灾殃?
当他亲自拆开这两个字,才发觉是可笑的女子称帝。
女子称帝就是错了吗?
他的阿妹值得天底下所有的东西,区区一个皇位算得了什么。
萧蒙总说他是自欺欺人,可自欺欺人又如何?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在无边黑暗里撑下去的,不就是这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吗?
就像晋南衡当年递给他的那壶桃花酿,清冽甘醇,他藏了很久很久,却再也喝不出那样的滋味。
那位先太子大概到死都不明白,为何前一日还能对月论琴音的知己,转脸就成了刺向他的暗刃。
而他可怜到连伸手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他日思夜想的人……
究竟是相似,亦或是试探,他的确可以再近一些查探。
不过安王确实比他所想的要聪明多了,无论他怎么隐藏遮盖自己的身份,都被他抓到了破绽。
想到此处,南稷的眸色沉了沉,那他不妨依照北元的规矩相待,假使人不是他所想的人,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那么他不介意给他设一些有趣的小绊子。
比如一点解不开的毒,折损一个他眼里较为重要的棋。
想必会更有意思。
“呃,陛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