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公子仪表堂堂,却没想到下手竟如此之快。”周乔生这边因收了上边信的原因,看向解意生的眼神难免有些像是看一个登徒浪子,“敢问公子之前在大宁,是做什么的?”
“……”
周乔生嘴角噙笑,道:“公子这是……”
猝不及防的,一把剑剨然破鞘,寒芒砭骨,少年腕翻如掣,不过在一呼一吸间,刃锋就已然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片刻,解意生森然开口:“她是明月皎洁,自然见不了腌臜的东西,我也不会在她面前轻易动无念。可无念先前跟着我,也做过阴沟里的蜮,暗夜里的魍魉,见不得一点光,所以以至于我有了喜欢的人后,让它敛了自己的爪牙多年。如今它念无慈悲,我亦无念,只是尽管时间隔得久,也不代表它钝了,不知道怎么杀人。你信不信,我只需要轻轻地划一下,就能让你命丧于此。”
周乔生眼中并无惊恐之色,反而带了些哂然,即使距刃锋不过毫厘,也仍是一片镇静,语气平淡地道:“是吗?无念敛锋多年,而断公子,你藏着的戾气似乎更久。你舍不得污她清辉,却不知她本也是一柄极为锋利的刀,又何苦在我这里逞凶。你的过往我无意窥探,只是有人传讯,让我探个究竟而已。”
“谁准你探的。”解意生一字一顿,轻慢的语调已然带了愠怒,“我说,谁,准,你,探,的。”
自阿娘走后,他就开始在偌大的京都流浪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归宿,只知道他要活着,要不顾一切地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可以亲手杀了该杀的人。
起初他答应了一切,留在了终南山,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安身,安稳,而是为了报仇。唯有滔天的恨意,方能挺直少年瘦弱的脊骨,撑起他跌跌撞撞地像个人,有着七情六欲,没有真的炼化成幽冥恶鬼。
不哭,不闹,不笑。
少年的记忆是充满苦楚的。
就像沾了霜的苦苣,嚼碎了满喉都是涩意,他温吞地咽下去,那感觉只会硌着心口发烫,让他眼泪也不敢掉下来。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师父。一开始见到的时候,师父总是不苟言笑的,和记忆中某些刻板的小老头是一样的,亲近不得,总会和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正式拜师的时候,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的试炼,也明明通过了,可他的自尊,他的一切,不允许他向他躬身磕头。他是个连神佛也不曾拜过的人,谁也不信。
可师父说,解意生,你知不知道你的心是白的,空寂的,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不剩。
解意生怎会不知。
他的眼睛赤红,恨恨地,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也是师父带着他见证了一场盛大的凤冠霞帔,打消了少年人仅剩的最后一丝绮念。
是的,他是想回家的,因为他原以为会有什么不同的。
他以为,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在梦里梦见了他们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围在一张桌上吃饭,阿娘是笑着的,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的家人了。
“世事蹉跎难预料。”
他师父告诉他,“解意生,你得看清楚了,别老做清醒梦,你爹不是之前的爹,你娘也回不来,你现在……”
“我现在?”解意生惘然地道,“我现在还有什么?”
“除了师父,你的师门,你的师兄师弟,师妹,你还有你的剑。”
……
可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了。
……对,解意生想,他必须得想着做些什么,至少不能是一无所成地活着,他得让自己知道,他尚且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尚且未变成一个被人牵着晃的傀儡。
于是解意生开始日复一日地练剑。
在那段时间里,几乎见到他的人都说他疯了。
“活见鬼!你见到师兄了吗?”
“哪个师兄?”
“还能是哪个?是头一个闯过试炼,放言说要做山主亲传弟子的那个。”
“你说大师兄啊,我也没看到他。”
“天还没亮就带着剑出去了,简直跟个剑痴一样。”
“你找他作甚?庞师兄交代我砍柴呢,要不你也来帮忙砍一砍?”
“可去你的吧,我不砍,我是要找师兄告知一声的,马上就到饭点了,去晚就抢不到肉吃的。”
“肉?今天还有肉?”
“听说是某位不知名的人送来的,你别多问了,有肉你就只管吃,哪儿那么多事,多吃多补,懂不懂?”
“懂你个锤子!我是要找师兄!”
解意生不说话,闻声皱了皱眉,他提剑转身,踏足乘风起,掠向了身侧的蓊郁篁林,翻腕之间剑势不见滞涩,只听得听刬然脆鸣连片,千竿翠筱便应声摧颓,叶尖寸寸延展,断节迸跃如星,篁叶纷披如雨。
不过少顷,少年便收剑入鞘,唯见漫天青翠欲滴。
他垂眸,靴子挑起被削得一摞高的竹木,向上一引,踢向了那个弟子。
“你要的柴火。”解意生听到有肉后先是怔了怔,旋即一脸厌恶,“我不去了。肥腻的东西,食之无味。”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讨厌的不是肉,肉也没错,做肉食的厨子也没错,错的是人。
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往事尽管鲜少提及,但不代表遗忘。的确在苏重来到终南山之后,他改了改自己,收了阴郁沉闷的面孔,开始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了。
或许是觉得苏重很像他,或许是觉得两个人都有着相似的过往。
他没有释怀,他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苏重会变成第二个他。
“官人,大公子品性拙劣,不如罚他去柴房好生待着,兴许少吃几碗饭,就老实了。”
“好,都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