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天哥,你不能这么对声儿,他……”
“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梵天哥这种像乡下土鳖才会喊的称呼,你不准再喊!”
“好,可是声儿他还小,不经寒的,把他放出来吧,有什么罚冲我来就好。”
“好,姐姐说得好极了,这子不教,母当然也有过,不如就罚你来代替你的孩子,跪着待在柴房里,好好反省你的错吧。官人,你觉得呢?”
年幼的他抬头,希冀地看向那人,想从他口中等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那人缓慢张了唇,两个字令他如遭雷击。
“甚好。”
甚、好。
然后他们在阿娘饿晕的时候,给她送来的,就是一碗凉了的肉。
一碗,冰冷的,没有丝毫人情温暖的肉。
从前的他们会因为一碗肉而拮据,可等拮据的日子过去,父亲得了赏识,当了梦寐以求的官后,就不再怜取曾经了。
曾经?
那人根本不配做爹,更不配让他敬重。
解意生恨极了自己的姓氏是解。
恨极了,自己是他的骨肉。
他想他不会忘记的。
这份欺辱,这份诬告,他必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在终南山的几年,师父告诫他,活着比什么都好。
可少年想,不是的。
活着,是踩着尸骨上的,只会让他痛不欲生。
在那些权贵眼中,想让一个人死,是轻如鸿毛的事情,就像流水冲散落花,就像碾一只蚂蚁。
他原本对这些人厌恶极了,包括贵胄出身的人。
连同去世家集会,解意生都只是单纯地想寻衅滋事。
却没想到,遇上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女娘。
她是除了师门之外,第一个会为他说话的人。
也是她打破了少年心中的桎梏。
天高任鸟飞,在生路的背后,解意生一直都只能看到母亲溅下的血,父亲的窝囊,和妾室的蛮横无理。
可头一遭,他在母亲走后,记起来了原先的自己。
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
所以集会上,他提剑,为自己奏剑舞。
为过去,从前,零零散散的,不人不鬼的日子,画上了一个彻底的终点。
……
解意生本不愿去反复回忆那些可怜到可笑的过往,但偏偏有不识趣的人来探究。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周乔生急促地呼吸了一下,道,“梅娘子的师父,想来你也知道是什么人,而我是幽州周氏的旁支,早在几年前听从了他的安排来到西狄,本以为不会派上用场……却没想到能遇见。我也只是代人看看,他徒弟未来的郎君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解意生的剑微微倾斜,面不改色,“是吗?那得罪了。”
周乔生叹了口气,道:“他活不长了,你倒是没得罪我什么,只是好让他到需要时候早得平静些,我是需要把讯息传给他的,他人就在幽州苟延残喘地过活,想见的学生一面也见不到,实在遗憾。”
解意生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收了剑,“我可以信你。只是听你所言,幽州是要出事了?”
“说漏嘴了啊。”周乔生摇了摇头,“你知道的,大宁已经不太平了。人么,死的死,如浮萍。你别告诉她就好,我也是听从他的吩咐办事,新帝不会轻易杀普通百姓,杀的只会是一些豢养什么东西的官或是富家人。我的表兄,呵呵……”
他说到这里,声调似乎渐渐低了下去,好像藏着很多辛酸的苦。
“喜欢上的人是北元的人,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梅娘子的师父也一样的。”周乔生道,“好在人回来了,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交易,回来照顾他了,我也放心一些,不像我表兄喜欢的那个薄情娘子,欢愉一时,探到了需要的东西,就把他给抛弃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会得到的情。”
乱世的情的确好笑。
那一点微弱的念想,也显得龌龊难堪。
可若是,跟对了人呢?
解意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能连做人都不会。
但他已经过了那些幼稚到孩子气的年岁了。
他知道,自己的剑,不会再钝了。
“她师父的事情,我不做参与。”解意生悠然开了口,“我此后是人,是鬼,已经无所谓了。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她分毫,即便你是周氏,在我面前,也什么都不是。倘若你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对她笑,别怪我剑不留人。”
周乔生挑眉,难得露出了欣赏之意,道:“后生可畏。行,回头我捎信过去,不多说你了。你护她护得紧,像极了饿狼扑食,到底是眼馋呢,还是步步退让,你自己把握的分寸诚然不错。不过,我得提醒你,梅娘子的师父更希望看到的,是她独当一面,而非过度依赖和相信某个人,尽管你们相似,尽管你们皆有苦处。可一旦你与她之间有任何一个人松了手,这关系就不牢靠了。”
解意生闻言嗤笑,道:“那你和小莲呢?你怎么忍心去喜欢她?如果周氏出了什么事,你是能做到老老实实地待在异国他乡,对发生的一切全然充耳不闻,还是一走了之?”
周乔生脸上的神情陡然一变,原先平静的眼中终似被人提及了最不愿提及的事,掀起了波澜,泛起层层涟漪,“罢了,是我僭越在先。”
“小莲和梅娘子不同,是我想娶进门的人。”他低声道,“周氏于我有养育之恩,表兄的事已让我难辞其咎,若家族真遭变故,我既不能置身事外,也做不到一走了,何况表兄为了保住我这支旁支,已然划分了关系。我们这样的旁支,在家族盛时依附它,在落败时,往往是四散而逃的,我没得选。倒是你啊,断公子,无牵无挂,反而能活得恣意,护得一人,已是天大的幸事。”
“幸事?”解意生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讥诮地道,“我还应该感恩戴德不成?你以为,我就有得选了吗?我阿娘的死就不是死,权贵的一句话就了不得?我告诉你,我护她,不仅仅是因为那层关系,也因为有她在,让我觉得,在这红尘樊笼,这所谓俗世里煎熬的人,不是只有我的……我原来,也是可以做回人的,而不是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