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料想那人一定也是这样的态度。
故此他绝对不可能步那个人的后尘。
护她周全,杀出重围。
他会是她最好的刀的,他一定可以。
只要她不抛弃他。
就够了。
“我还有些衣裳料子想买,麻烦你带个路。”解意生道,“良田毫无用处,难道是要教他们怎么耕地吗?等几年过去,什么事全没做出来,还有那些毒瘤,暗桩。”
周乔生却带了些笃定的神色,道:“你们会需要的,隐公子。乱世之中安无完卵,兵马是开锋的刃,那么良田就是根。往往你最轻视的,恰恰是最所需的。光凭所谓粗暴简单的厮杀,是碰不到底的,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稳不住什么人心,若要成大事,让人看到希望,无非是牢靠紧密的盟友,势力,以及握着铁证的旧部。等你真正领略到一子错,步步错后,就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盘根错节,什么才是有所依。”
解意生垂着的手渐渐蜷起,向来漫不经心的眉眼变得冷了下来,他微微偏头,掩住了翻涌来的戾气,压低了声音道:“说得比唱得好听多了,周公子。我只想让他们活下去,就够了,至于那些筹码,算计,根本不是我们所想要的东西,等你尝过身边死人的滋味,再来和我谈什么是最需要的根吧。毕竟像我们这种人,总是见血,也习惯被弃,似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又怎么能懂。”
“我若是你,我只会老老实实地带好我的路。”少年人的声音暗沉低哑,像毒蛇吐信一般缠绕,“天已经晚了,周公子,我想你也不会让自己的心上人遇到什么险情的,不是吗?”
周乔生完全没想到他竟会反将一军来威胁自己。
按照道理讲,他们现在诚然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没错。
可莫名的,让他感到了不爽。
少年和几年前寻衅众世家权贵的神情,姿态,一分不变,也一分不差,锋芒没有半分收敛,是那样的桀骜,孤矜。
还有那双沉黑的眼眸,盛着不可一世的轻蔑。
就好像世间万物就没有一样是能放进眼中的,只要他想,他就能凭借一己之力冲破天地桎梏,无所不能,所向披靡,护着想护的人,从满是死字的道里杀出生路。
这让周乔生不免想挫一挫他的锐气。
“人活着,往往都分有所求,或没所求,有人活着是降生来了世间,只能选走一遭,而你在我眼中,却不尽然。”他道,“好像你活着,是在为了别人活。你的苦厄我不知,我只知你的活,就仿佛只有那一个支点能撑住你的命脉。”
解意生抬手拂袖,勾起唇角,“我自是和你不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知己相交。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懂她了,这浊世的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也没什么人值得我放心上记挂,我娘死了,那个人也娶了妾室,俗世樊笼,已无我的容身之处。而梅娘子,她知道我的底细,知道我的所有,所以我现在孑然一身,已经不再对过往事情有所留念。”
“我为她而活,而她出生入死,没什么好感到可耻的。”解意生上下打量着周乔生,笑得讥讽,“没有结识如此有胆识的娘子的人,才是真的可悲。”
周乔生侧了身,像是妥协了什么,对解意生道:“也没什么好可悲可叹的了,各人走各路,也各有各的命罢了。至少遇上小莲,我觉得很好,也足够了,可人要真切为了什么人而活着,太难了,一方死了,另一方也做不到独活,到头来逃不过死的死,死的死,这恐怕不会是梅娘子希望看到的。我们作为世家子弟,行的事是救人,而非……杀人。”
尘世中,慈悲心造就的,会是一尊泥菩萨。
没什么软用,湍急的雨势一来,就会余痕洇湿,等水渍朝周遭层层晕开,它就会彻底融化,变为烂泥。
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可少年的情愫蜿蜒绵恒,在业火不断的乱世,一点一点撕扯开了恶鬼的皮囊,把所谓的彩云易散,破镜难圆,变作了真真正正的以命相博。
解意生知道世间难有两全法。
但没有什么能难到他的。
可他更怕的,是谢柳的不见,是他那点如何以堪的悸动,会变成情何以堪。
于是他道:“可我与她,从不是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