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散了围在身边的百草堂诸人，竹茹关上房门，几下撕开信封，当看到信纸上的内容时，竹茹嘴唇几欲出血。

“姑娘…”竹茹仿佛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疲惫的撑着脑袋，将信纸锁入匣中。

等到她打开房门后脸上疲色一扫而光，对百草堂众人的目光浑然不觉，仍旧若无其事的捣药。

………

飞驰的马车在宫城里不常见，一旦出现这种马车，不出意外的，那绝对是出了大事。有眼力见的宫婢内侍会远远避开，以免惹祸上身。

收到皇后早产消息时，皇帝正在太极殿上朝，司农卿正跟他汇报全国各地太仓的积储，刚说到一半，就有小黄门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他下意识觉得这人带来的消息准没好事。

果然，当听到皇后早产时，他立刻结束了朝会，在一众朝臣的目送下赶往后宫。

明明早朝前皇后还好好的，他还和皇后约好了一起用午膳，怎会突然早产。

等来到皇后寝殿外时，三十多位太医正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殿内不时传出皇后压抑的哀号声。

刚下御辇的皇帝听闻此声，就要不顾一切往里闯。

“大家！不可啊。”身旁内侍死死拽住皇帝衣角，跪地劝阻，不让他进殿。

旁观的太医在得知皇帝要干嘛后也纷纷醒悟，一个接一个跑到皇帝身前跪下，磕头劝谏，不让他进去。

“你们…”看着面前几乎成了一堵人墙的众人，他最终妥协了，让所有人起身。

“皇后究竟如何了。”皇帝将头冠解下，扔给身旁的内侍，又扒拉了两下领口，面带不善问道。

“回陛下，娘娘动了胎气，以至腹痛不止，依臣看，怕是要生了。”一个八字胡太医硬着头皮答道。

“皇后怎会动了胎气”皇帝气急。

八字胡太医语塞。

他怎么知道！他也是刚来这不久好吗！

“陛下恕罪，臣等正在寻因。”一个山羊胡的老太医出口解围。

“皇后腹中胎儿尚不足九个月，此时生产，是否有碍？”皇帝又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众太医又全都扑通一声跪下，垂首不语。

“回答朕！”皇帝加重了语气。

“陛下，臣不敢保证娘娘一定无恙，臣只敢说尽力而为。”那山羊胡的老太医把头一磕到底，久久不敢平身。

那就是有碍了，皇帝心里明了。

扫过场中所有太医，他心中又有一个疑惑。

“黄义鸣呢？”确定黄太医不在后，皇帝又询问那个山羊胡子。

“回陛下，黄太医昨日染了风寒，让人帮忙向太医院递了条子告假，今日正在家休养。”山羊胡子小心答道。

皇帝听后阴翳的目光再次扫过场中众人，凡与之对视之人皆低头不语。

“朕不管你们用何手段，皇后必须母子平安，若做不到…朕也不会杀了你们。”皇帝不大的声音传遍了在场每一位太医的耳朵。

众太医皆松了口气，可皇帝的下一句话让他们如坠冰窖。

“朕会赐你们三族为皇后殉葬，让她到了地下不至于孤单。”皇帝的话如一颗长钉，将他们全都钉在了原地。

有些胆子小的太医已经被皇帝的话吓晕了，皇帝命人抬走，让他醒了以后接着过来出主意，不要想着装晕蒙混过关。

邹漪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进了大明宫。

就在她要进殿为皇后接生时，皇帝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双目通红的要她一定要保皇后母子平安。

看着跪了满地的太医和宫人，她无法给皇帝打包票。

就在邹漪犹豫时，皇帝又对她说了让她感到意外的话。

“若无法两全，可舍子保母，你能否做到！”皇帝嘴角已经打颤了。

邹漪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邹漪不再多言，转身进入殿中。

………

邹漪进到殿内，感觉气氛十分窒息。

隔着纱帘，她见到了这副情形。

只见皇后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层厚毯，身下垫着草纸，三个接生嬷嬷正在忙活，四名宫女帮着打下手。

一个在皇后身边安抚，一个时不时朝皇后下身看去，一个正在喂皇后喝些什么，应是想帮她保存体力以待生产。

三个接生嬷嬷见有外人进来，刚要喝斥，可殿内的宫女主动近前帮邹漪拿药箱，跟她说明情况。

另有宫女去向榻上咬牙忍痛的皇后禀报，邹漪来了。

疼的紧抠床沿的皇后听后理智稍稍回笼，见邹漪到来，用手招她近前，好像有了主心骨。

邹漪看着皇后好似要炸开的肚子，心里咯噔一声，与皇后说了几句话后，仔细查看起皇后肚子。

“这胎位…”她赶紧问了三个接生嬷嬷，这胎位怎会如此。

“我等一进产房就是如此了。”三个接生嬷嬷立马出声辩解，胎位不正跟自己可没关系。

“你们可会矫正胎位？”邹漪急问。

“不会…”三人心虚的低下头。

“那为何不去问殿外太医，胎位不正，你们就准备这样为皇后接生吗！”邹漪无语，这三人看起来应该也算接生的老手了，连挪正胎位都不会，就算不会，不知道问人吗，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我等早已问过殿外太医，无一人会正胎位。”一位接生嬷嬷气不过被她指责，于是开口争辩。

邹漪咬紧了牙关。

他们哪是不会正胎位，明明是怕担责！

她就不信了，偌大的太医院，几百位太医没一个会正胎位的。

“娘娘腹中是双生胎你们知道吧。”接过宫女递上的铜盆，将一个绿色瓷瓶里的药液倒入其中，双手放进盆中浸泡清洗。

“我等已知晓。”三人中最年长的接生嬷嬷抢先开口。

“只要娘娘平安产下皇嗣，咱们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必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惠及家人也说不定；反之，你们应知下场会如何。”邹漪让宫女帮自己系好襻膊。

“我等皆听从邹医吩咐。”三人齐声表态。

邹漪点头，在深吸一口气后，跟皇后说了几句话：“娘娘，接下来我会为您挪正胎位，会有些疼，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惨白的脸色泛出白光，忍痛道：“你放手施为，我信你。”

要是可以，邹漪也不想用手帮皇后挪正胎位。

一般的单个胎儿临盆时胎位不正用手挪正还算可行，邹漪曾为多位产妇挪正过。

可是双生胎…用针灸也来不及了，谁知道用了针灸多久才能转正胎位，皇后这眼看着就要生了。

不然的话，就这么放任不管，等到生产时，胎儿来个手脚先出，说不得还要再塞回去重新生，那种情况，生个几天几夜都有可能，要是胎儿再来个脐带绕颈，或者皇后再来个血崩，那邹漪就别活了。

吩咐身边的接生嬷嬷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黄色瓷瓶，并让她倒出两粒来让皇后和水服下，可减轻等下腹部的疼痛。

………

殿外众人这时都听到了殿中传来的惨叫声。

一堆太医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似是要从中看出什么。

自从得知皇后胎位不正时，在场有一半太医都觉得皇后这回凶多吉少。

另一半太医则是有些把握但不敢放手施为。

谁知生产中途会不会有意外，要是自己掺和了进去，皇后最终还是母子俱亡，那自己真是哭都没地哭去。

但没想到皇上更狠，自己就算没掺和进去，皇后要是有了意外，自己连带着三族一样要陪葬。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姓邹的女医把孩子成功接生下来，更祈祷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听着殿内传出的叫声，心痛如绞。

当年他和皇后的儿子没留住，难道今天连皇后也要离他而去？

他连忙压下这种想法，没事的，没事的，皇后一定会没事的。

………

云阳侯府中，皇后亲父百里老侯爷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戴朝服，正对面的皇后亲母鲁国夫人张氏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阿慈，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心慌。”百里老侯爷被老妻看的直打哆嗦。

“少废话！瑶儿早产，你磨磨蹭蹭半点不见着急，她不是你生的不成！”张氏见不得丈夫这样拖延，几步走到跟前夺过侍女手上的弁冠，亲手为他戴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瑶是我亲女，我怎会不急，只是，咱们这么早进宫探问是不是有些不合礼制…”百里老侯爷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那依你之意当如何？”张氏反问百里老侯爷是何打算。

“咱们是不是可以让祁儿夫妇二人先进宫探问，等他们二人从宫里传出消息，我们再进宫探望。”百里老侯爷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这有何不同？”张氏不解。

“当然不同。祁儿夫妇先进宫，咱们两个后进宫，这样才能绝了那些言官的口舌，免得又找理由参咱们家一本。”百里老侯爷解释道。

听丈夫这么一说，张氏也觉得有理，可仔细想想丈夫说的那些言官，张氏又倍感无奈。

自从百里家成了后族，一言一行皆受朝廷上下瞩目，那会儿，无数言官都死死盯着百里家，都想靠着攻击后族来搏个直名，以求青云直上。

记得有一回，百里老侯爷不过是请客的排场稍微大了些，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第二日就有奏章递到了圣上的案头，弄的百里老侯爷苦不堪言，只能上书自辩。

想到这些，张氏点了点头，答应了丈夫，可眉间依然有化不去的担忧。

不知女儿究竟怎样了，张氏不断地拨动腕间的念珠。

………

邹漪忙活了大半天，终是将皇后腹中的胎儿转正，当她正要松口气时，身边的宫女惊呼一声。

“娘娘晕过去了！”

邹漪心里一惊，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吩咐宫女从自己药箱的第二层暗盒里取出一个药方，并让她拿出去给各位太医验看。

将娘娘的情况说给他们听，询问他们这方子有无添减之处，如无疑问立刻抓药，让他们亲自煎药，防止有心人动手脚。

又叫另一名宫女把针囊里的银针全都丢进倒了热水的铜盆里，再把药箱里青色瓷瓶中的药粉尽数倒进去。

两个宫女飞速行动。

殿外的一众太医见有人出来，手里还捏着张纸，纷纷上前询问情况。

那宫女将邹漪吩咐的对众人一说，所有太医都挤到近前，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药方。

“这人参应当产后用才对，这才刚开始…”

“茯苓岂能这般用，这分明是拿娘娘的命当儿戏…”

“生地黄应改为三钱…”

“川芎的用量应改为半两…”

出来禀报的宫女：“……”

皇帝的怒火飙升。

“各位大人能不能快些做出决断，娘娘等着汤药救命呢！”那宫女出声恳求。

就在手中拿着方子的那人要开口反驳时，手中的方子被人劈手夺走，他正想喝问是谁拿走了方子。

当见到那方子落入皇帝手中时，他立马噤声。

“你来看看这方子。”皇帝将方子递给了那位山羊胡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