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鸟儿好不恼人,天色方才蒙蒙发亮,它们便三五成群,在树梢上叽叽喳喳起来,仿佛在争论着什么要紧的大事,谁也不肯让谁。
床上的郭蓉蓉被扰得实在是烦极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企图隔绝那些恼人的声响,可那些鸟儿的叫声却像长了脚一般,钻进被子里,钻进耳朵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嘟囔道:“莫非本大小姐当真是命里与‘鸟’犯冲?就注定了要被这些吵嘴的冤家烦个不停,连睡个觉都不得安生!啊——救命!雪奴救命!”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床上滚来滚去,活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滚了好一会儿,却发现没有人来哄她。
郭蓉蓉觉得奇怪,伸手到被子外面摸了摸——空的。她又往旁边摸了摸——还是空的。
“诶?”她费解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床上除了她自己,哪里还有别人?
这一大清早的,人是去了哪里?
她愣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了——昨晚上那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些古籍,怕是通宵苦读,压根没有回来睡觉。
“这个书痴...”郭蓉蓉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床上赖赖巴巴地坐起来。
这下子是彻底睡不着了。她一动脑筋,整个人便清醒了过来。
起床下地,她披了件外衣,往外室走去。
路过寝室的偏室时,她看见素心正睡得香甜,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郭蓉蓉见了,便蹑起手脚来。她可不想自己没个好觉睡,再把素心给惊扰了。
来到外室,果不其然,林雪奴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她披着一件薄衾,手中捧着一本书,正读得入神。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只有目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
那书看起来是个老物,封皮封底都已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书脊上的线也有些松散了,一看便知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
郭蓉蓉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对面坐下,小声问道:“雪奴,看什么呢?看了一整宿还不满足?”
林雪奴充耳不闻,一副心神都还在书中,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有人在对她说话。
郭蓉蓉看她神色严肃,双眼布满血丝,便知道她这是又犯了书痴的毛病。
她跟林雪奴相识多年,深知这丫头的脾性——但凡看到了感兴趣的书,你跟她说活,她根本就听不进去,就算听见了,也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郭蓉蓉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起身回房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林雪奴这一夜已将这本书读了好几遍。
不是一遍,不是两遍,而是反反复复地读,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有些段落甚至读了四五遍之多。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不够,仍然觉得没有完全读懂。
书中的内容实在太震撼了,以至于她完全走不出来。
那些文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门后的世界太过庞大、太过复杂、太过骇人,她需要时间来消化,来理解,来接受。甚至乎书中的部分内容,或许就是她苦寻许久未曾参破的答案。
她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日上三竿,连早膳都错过了。
饭桌上,素心将自家小姐沉迷书乡的事告诉了赵绯。
赵绯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王婆子另外准备好饭菜,让素心带回林雪奴的小院去,叮嘱她一定要看着林雪奴吃下去。
素心应了声“是”,心中暗道:我家姑爷可真是体贴。
一旁的大公鸡——郭蓉蓉——看到赵绯并没有对林雪奴痴迷读书的事有什么不好的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她原本还担心赵绯会因此责备林雪奴,毕竟一整夜不睡觉,连早饭都不吃,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可既然赵绯都不说什么,她自然也不会多嘴。
不过,若是赵绯胆敢对林雪奴的行为有所指摘,她郭大小姐定是要给他下不来台的。
“哼。”郭蓉蓉翻了个大白眼,低头吃起早饭来。
吃饭的过程中,赵绯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口。
“郭大小姐。”他放下筷子,看向郭蓉蓉,神色郑重,“婚事将近,雪奴她......还是不宜过多外出。外面鱼龙混杂,留在府上安全些。她的事,还请郭大小姐多多费心了。”
林雪奴到访寒松楼的事,令赵绯倍感不安。
赫连万华虽然是他的下属,可这个女人实在难以预料。她的思考、她的行为、她的言语,全都不受赵绯的控制。她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谋划,而这些盘算和谋划,未必与赵绯一致。
他很担心林雪奴与她过多接触,会有危险。
赫连万华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夜枭的阻碍,这一点赵绯比任何人都清楚。而林雪奴的存在,以及她近来一系列探寻的举动,似乎已经在接近某些不该被触碰的禁忌。
赵绯不愿意去过多妄测林雪奴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只是隐隐感到不安——那层窗户纸若是被骤然捅破,他又该如何面对?他又凭什么能护得住她?
郭蓉蓉闻言,想也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我家雪奴的安危,自然不用你来操心。有本大小姐在,谁敢动我家雪奴一根汗毛,本大小姐定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仿佛面前就站着什么不长眼的歹人,“哼,当初要不是我爹拦着我,本大小姐非把薛世子的狗腿给打断不可!”
赵月儿有样学样,手里抓着包子,奶凶奶凶地道:“谁敢欺负嫂嫂,月儿打断他的腿!”
童言稚语,惹得大厅里笑声阵阵。
赵绯以为郭蓉蓉会听从他的劝阻,让林雪奴留在府里。
可他低估了郭蓉蓉的立场——或者说,他低估了林雪奴的决心。
午间时分,林雪奴终于放下了书本。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喊来素心,说要出门。
“出门?”郭蓉蓉闻讯赶来,见她正在穿戴,不由得皱起眉头,“连早饭都没吃,这眼看着就晌午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怎地饭也不吃,大中午的要出门?要去哪里?有什么急事吗?”
林雪奴点头,又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一副很是纠结的模样,半晌才道:“确是有急事。雪奴要去寒松楼。马上,即刻就去。雪奴还不饿。”
素心已经忙活起来,帮她系好衣带,理好裙摆,又从柜中取出一件披风来。
郭蓉蓉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赵绯早膳时说的那番话,心里咂摸了片刻。
“那行吧。”她终于开口,“那我和臭贼也去。”
有她和青隼陪着,定是能护雪奴周全了。
“青隼姑娘今日要来府上吗?”林雪奴问道。
“嗯,今日她休沐,上午已经来了府上。这会子应该去了赵绯的小院。”郭蓉蓉答道。
林雪奴又问,她们二人陪自己去寒松楼,会不会耽误青隼休沐的安排。
郭蓉蓉大手一挥,否定道:“她能有什么安排?你放心就是了。”
心道:她的安排便是陪本大小姐玩乐,除此外还能有什么安排?
隔壁赵绯的院子里,青隼正站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