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绯与林雪奴的婚期将近，扬州老家的大队人马也将不日抵达长安。

赵府上下的布置已接近尾声，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金箔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廊下新换的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囍”字，窗棂上贴着鸳鸯戏水的剪纸，连院中那几株老桂树都被系上了红绸带，微风拂过，绸带飘飘，衬着满树金黄的桂花，煞是好看。

林雪奴这几日的心情也是愈发欢喜开怀。

父母将至，婚事将近，府中上下又是一派喜庆祥和，她走在院子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让她心中格外充实。

一是因着沈七姑娘的缘故，她得了一本妙书。那本书中记载了许多古往今来的故事，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早就有无数人走过她正在走的路。她不再是孤独的，不再是异类。这个认知如同一盏灯，照亮了她心中那个幽暗的角落。

二是从赫连楼主那里得知了沈七姑娘与花万里的秘事。虽然她与沈七姑娘只有几面之缘，但知道这世上有人在勇敢地追寻自己所爱，便也觉得心中有了力量。

这几件事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对林雪奴来说，却非常特别。她仿若在迷雾当中侥幸寻得了一处秘径，找到了通往心之所向的指引。

当前扬州的大队已自山阳启程，正在前往长安的途中。盘算着马上就能见到父母，林雪奴别提多开心了。

可赵月儿见她嫂嫂开心，却提不起精神来。

这孩子连续两日吵着要和林雪奴、郭蓉蓉一起睡。鲁夫子吓唬她，说再不回去自己的小院就要罚她抄书，她也不肯回去。

林雪奴疼她，就让她留下。

第二日晚上，三人洗漱完毕，躺在榻上。窗外月色溶溶，桂花的甜香随风潜入窗棂。赵月儿窝在林雪奴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忽然小声问道：“嫂嫂，嫂嫂的爹爹和娘亲凶吗？会像夫子一样凶吗？”

郭蓉蓉觉得好玩，就逗她：“你这丫头，怎地还偷偷说人坏话？夫子那样的待你好，你怎地要嫌弃她凶了？”

赵月儿赶紧否认，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月儿没有嫌弃夫子！月儿知道夫子对月儿极好，月儿长大了也要对夫子好！”

“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用意？”郭蓉蓉勾了勾她的鼻尖。

赵月儿笑着钻到林雪奴身后，和郭蓉蓉躲猫猫，只露出半张小脸来，说：“月儿是怕嫂嫂的爹娘来了，不让嫂嫂和月儿玩。他们要是凶嫂嫂，月儿会难过的。”

看她一面纯真地玩闹，一面又说出这样不符合年纪的话语，林雪奴与郭蓉蓉互相看了看，都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孩子。

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虽在赵府衣食无忧，可内心深处终究是缺了一角。她怕失去，怕被抛下，怕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会突然消失。

“不怕月儿，”林雪奴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嫂嫂的爹娘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月儿的。”

“就是就是，”郭蓉蓉也凑过来，“另外你给本大小姐讲讲，文学馆的娃儿们平日里都有谁和你交好呀？”

赵月儿停下玩闹，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没有。月儿在文学馆没有交好的人。”

郭蓉蓉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关系，有本大小姐和你‘嫂嫂’同月儿交好不就行了吗？谁稀罕和他们交好？”

“嗯！”赵月儿笃定地点头，冲着二人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隔壁赵绯的小院里，夜色沉沉。

“咕咕咕。”几声怪叫后，枭的身影淹没于黑暗之中。

赵绯独自立在庭院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面色如常，可心头却仿佛被绳索勒住一般，越收越紧。

方才密探传来消息：江湖上不知名的势力发布了悬赏令，以万两黄金为酬，要取林氏夫妇的项上人头。

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万两黄金意味着什么？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足以让一支军队在短期内装备精良，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趋之若鹜。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各方人马蠢蠢欲动。

而这幕后，必然是有人在搅动风云。

赵绯一想到林氏夫妇即将处于危险当中，便心如刀割。恐怕，这其中原因与他脱不得干系。林氏从商多年，诚信经营，不曾树敌至此。若是有人为了取二老性命如此大动干戈——要么是朝中的人，要么就是诚王那一脉。

无论敌人是谁，责任都在他赵绯的身上。

若是没有强拉林氏入局，二老又怎会陷入生死攸关的绝命之境呢？

赵绯...你真是该死啊...

这句熟悉的话语再次响彻赵绯的脑海。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行。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转身，身形一闪，匿入夜色之中。

赵绯辗转潜入宫中。

他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穿过几条隐秘的甬道，最终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偏殿。殿内灯火幽微，一个身影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绯有极要紧的事务要当面呈报。”赵绯单膝跪地，将密探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上官卿听完，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良久。

“你打算如何？”她问。

“绯想调动金吾卫，护送林氏大队安全进入长安。”赵绯抬起头，目光急切，“待进了长安城，夜枭便可进一步将他们纳入保护之中。”

上官卿思虑片刻，却摇了摇头。

“此举乍看无碍，可保林氏夫妇安全。但实则过险。”她缓缓道，“一旦金吾卫出马，夜枭也出马，岂不是坐实了林氏夫妇已完全投靠圣上之余，更侧面佐证了这二人对你、对我方阵营来说过于重要的信息？一旦如此，林氏恐永无宁日。”

“你护得了初一，护不得十五。”上官卿对赵绯道。

赵绯心头一沉，他知道上官卿说得对。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请您明示。”他低下头，似在请求：“绯只想保全林氏诸人。”

上官卿看着他，心头的情绪很是复杂。

良久，她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夜枭直接出面，方可破局。林氏投靠圣上不是新鲜事，毕竟你都要迎娶林氏的幺女了。但是万不能让敌人知晓，林氏对你、对我方而言太过重要。所以金吾卫暂时万万动不得。”

赵绯沉默片刻，重重叩首：“得令。”

第二日白天，赵绯照旧准备去当值。

早膳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赵月儿坐在林雪奴身边，小手捧着一个包子，吃得满嘴是油。郭蓉蓉一边喝粥一边逗她，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赵绯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放下筷子，对林雪奴和郭蓉蓉道：“近来市面上好像不太平，你们尽量少出门走动。”

郭蓉蓉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不太平？发生什么新鲜事了？快说说！”

赵绯含糊其辞，只道：“总之小心些便是。”便不再多言。

早膳后，赵绯动身出门。

望着他的背影，林雪奴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到了延兴门，赵绯找到牛犇告假。

“家中有急事，今日起需得告假几日。”他说。

牛犇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理解，马上就成婚了，府上定是有很多事情需要操持。没问题，尽管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