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噌——
书刀刮下来的木屑铺满了盘底,盘子一倾,木屑飘落炉中,火舌猛地上窜。
“唉——”赵简认命地放下木牍,今日大概八字不顺,提笔给孟弋写信,开了好几个头都觉不妥,书刀刮了好几遍,木牍都刮薄了。
写些什么?咸阳形势不明,嬴政无动于衷,他忧心如焚?说了又有何用,徒令她增添烦恼罢了。
屋外西风怒号,窗棂嚓嚓响,腊月的最后一天,明日就是新岁,她不在身边,一点兴致都没有。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赵简不悦,“出去!”他给孟弋写信的时候禁止任何人打扰,明明吩咐过,谁这么大胆?
那人像是听不懂人话,步履不停,一路绕过挡风的屏风,直逼书案。
对下一贯温和的赵简忍不了了,“你——”斥咄的话在抬起头的瞬间咽了回去,喉头哽咽两下,他一跃而起。
“来给公子送碗驱寒汤,公子趁热喝了。”
温婉的笑容近在眼前,赵简胸腔里砰砰剧烈跳动,四肢僵了几息,猛地反应过来,长臂一张,人稳稳落入怀中。
“葵,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他不错眼地将怀中人全身看个遍,生怕她是旁人假冒的。
孟弋促狭地拉长音:“我——是——鬼——”
赵简一把搂住她,脸埋入她颈间,贪婪地吮吸她的味道。“你终于回来了。”
……
炭火旺盛,屏风围得严实,卧房暖烘烘的,孟弋躺在榻上,身上盖着狐裘,沐洗过的青丝散开,赵简搬了熏炉为她烘头发。
“嬴政可真沉得住气,我差不多天天都能见到他,他一点风都没透。”
孟弋是被嬴政派人接回来的。他催得急,让她立刻回京。孟弋连行装都来不及打点,只带了灵辄,拿了几身换洗衣裳就上路了,也来不及向赵简送信。
“冬天不好赶路,我让黑颈和虎他们开了春天暖和了再北上。”也好留出时间把手上的货物转手。“出了什么事,大王这么急?”
头发干了,赵简移开了熏炉,为她梳头,述说着咸阳的形势。
“……吕不韦奏请嬴政亲政,赵姬却不发话。最奇怪的是嬴政,他一点都不着急,天天想着玩……”
屋子太暖和,孟弋有了些许睡意,听到这里,一个激灵,清醒了。
“你说,他让你训练宫中寺人?”
“对,还有一部分侍卫。”赵简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无意中撞见许泽和一个尉官吵架,他听了一耳朵,起因是许泽处死了那名尉官的属下。
“许泽是嬴政的心腹,那尉官和他的属下不服许泽管束……这样看来,嬴政让我训练宦官,不是心血来潮闹着玩。”赵简玩味地笑了,“是我小看这小子了。”
孟弋坐了起来,“召我回咸阳,恐怕也与此有莫大的牵连。他长大了。”
“他接你回来,到底是做了件好事。”赵简手臂环在她腰上,脸贴着她的脸,动情地说,“五年了,我是靠着你的书信,熬过了五年。”
“简……”孟弋回身搂住他的脖子。
……
一夜痴缠,后晌才起。
孟弋刚梳好妆,嬴政就派人来接了。
阔别五年,乍见到嬴政一家三口,孟弋愣了下,嬴政个子猛蹿,足足比她高出一头,五官成熟,青涩气褪得干干净净。少姬也长开了,丰腴了些,眉眼更添柔婉,怀里抱着一个漂亮婴孩,眼睛黑亮亮,好奇地盯着孟弋瞅,小胳膊小腿挥舞着。
嬴政有意将第一面安排成家庭聚会,显然是用心了。
“老师,可算把你接回来了。”
嬴政亲亲热热挽着孟弋入座,绝口不提当年让她去蜀地的缘由,仿佛他们一直关系最亲密的师生。
孟弋也没有扫兴,旧事不提,关心几句他和少姬的饮食起居,转头逗弄扶苏。
“小扶苏,金镯子,喜不喜欢?”她握住扶苏的小胖手,掏出一只錾有“万年眉寿”字样的金镯子,给他戴上。
扶苏眼一瞪,摸摸镯子,仿佛鉴别出那是个值钱玩意,嘴里吐了个泡泡,嘎嘎笑了。
三个大人也跟着乐了。“你还是个小财迷。”嬴政逗他。
孟弋张手要抱他,他乖乖地把胳膊递了过去,勾着孟弋脖子,哼哧哼哧的。
嬴政冲少姬使眼色,少姬会意,对孟弋说:“小家伙平日就是个小霸王,见到夫人竟然乖乖的,真是投缘。”
“老师,你有没有兴趣再收一个学生?”
嬴政趁机道,他想让孟弋做扶苏的老师。
孟弋装糊涂,揉揉婴儿柔嫩的脸,“他才几个月?太小了。能学什么?”
“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从前你教我的,你忘了?”嬴政半玩笑半认真道,“这小子太闹人了,少姬一个人看不住他,你干脆搬到宫里来,也方便我尊师重教不是?”
孟弋没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