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射礼是在咸阳原上举行的，地势空旷，宾客又多，侍卫们保卫的重点是秦王，竟叫太子丹钻了空子。他装醉酒打晕了侍奉的寺人，扒了寺人的衣裳换上，把自己的衣裳挂在衣桁上，又将寺人丢到榻上，大衾一盖，鼓鼓囊囊的，不让人起疑。他伪装成寺人溜了出去。

秦国官吏在咸阳搜了几天，一无所获，恼羞成怒，强烈谴责了滞留咸阳的燕使，怒斥燕国背信弃义，威胁要攻打燕国。

内有愈演愈烈的吕嫪争斗，外有他国质子潜逃，局面不可谓不坏，嬴政却没事人似的研究起了了射术，隔三差五召赵简入宫讨教。赵简十分困惑，嬴政真的甘心做一个傀儡皇帝？眼看咸阳的形势一天天坏下去，赵简愈加思念孟弋，不知她在蜀地如何了？

这一日，嬴政正兴致勃勃向赵简讨教如何能瞄得更准，寺人来报喜：少姬夫人诞下一名男婴。

嬴政兴奋地扔了弓矢。

初生的婴儿皱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刚捞出来，闭着眼睛张着嘴嚎，通身红得和猴屁股一个色。

不是一般的丑。

如果不是笃信自己和少姬都是人，嬴政都要怀疑这是个妖物了。

他没勇气看第二眼，深吸一口气，安慰少姬：“你受苦了，孩子很好看。”

少姬很虚，强打起力气，“少哄我，你是不是嫌他丑？别担心，新生儿都很丑，会变好看的，我看过我大嫂生大侄子……”

嬴政把她的胳臂塞回衾被里，“好了，我信了，他会变好看。你快别说话了，养养力气。”

“他叫什么？”少姬握住嬴政的手，倔强地看着他，仿佛他不给孩子取个好名字就不松手。

“扶苏。”

“扶苏？”少姬重复一遍。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音好，义也好，扶苏又是嘉木，少姬喜欢这个名字，摸摸嗷嗷咧嘴哭的孩子，温柔地说：“咱们有名字了。”

到满月时，丑扶苏已变成了俏扶苏，嬴政眉间聚了多时的愁云散去了。华阳太后、宗室、勋贵纷纷前来探望，华阳太后抱着白白胖胖的曾孙喜得丢不开手。宾客如云，却独独缺了最不该缺席的人。

“仲父可遣人去雍城探视过？母亲身子好些没有？”

宾朋散去，吕不韦被留下叙话。

扶苏出生后，嬴政派人去雍城迎母亲，母亲抱恙，受不得旅途颠簸，没有回来。嬴政想去探望，却被母亲差来恭贺小公子降生的人拦住了：“太后不欲大王奔波辛苦，请大王安心教养小公子。待病好，太后回咸阳看望小公子。”

吕不韦回道去探望过了，“太后精神很好。”

“是么？”嬴政看向吕不韦，“这么说，母亲很快就能回来了？”

“应该快了。哪有祖母不想见孙儿的？”

吕不韦回到府中，一身颓气。湿巾子擦了脸，打起精神叫来司空马。

“你亲自去一趟雍城，叫他们收敛些，莫太猖狂了。”

司空马会意，“我明日就动身。”又想起另一件事，“李斯的建言，相邦怎么看？”

李斯回京述职时，劝诫相邦还政于王，相邦未置可否。

“看看——”吕不韦将一册简牍掷在地上。

简册上满满的都是官吏名字，都是嫪毐举荐的，想借考课向上爬的官吏名单。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太后默许的。

“太后和他一条心，太后又是大王的亲生母亲，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今日还政，明日便是我的死期。”

*

雍城。

“太后。”嫪毐撩开帏帐进到寝室。

赵姬“嘘”声，指指榻上两个并头睡熟的孩子，摆手让他去外间。

五年前，借着祈福的名义，赵姬和嫪毐躲来雍城，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四岁，小的二岁。宫女寺人、雍城守将尽数收买，嫪毐肆无忌惮，俨然成了雍城城主。

“吕不韦什么意思？”

嬴政的人刚走，司空马又来，赵姬些微不安。

司空马放的厥词嫪毐嗤之以鼻，“不过是眼见我受太后恩宠，嫉妒罢了，我已将司空马打发走，太后无须挂怀，好好照顾孩子。”

说到孩子，赵姬自然想到了刚出世的孙子，自责：“我的孙子出生了，我却不在身边，失职。我对不起政，我不是好母亲，更不是好祖母。”

“太后想回宫？”嫪毐拈酸，“咱们的孩子怎么办？太后不能厚此薄彼，大王是太后的骨肉，咱们的孩子就不是了？唉，我做梦都愁，两个孩子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吗？”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

赵姬劝慰：“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没有更好的法子不是？”

嫪毐擦擦眼，“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要河西郡为封地，租税给孩子们做供养。”

赵姬没话说，长信侯都为他挣来了，一块封地又算得了什么。

嫪毐兴奋地搂过赵姬摁在怀中，为她宽衣解带，“还有一个请求，恐太后为难。”

“你真会挑时候……”赵姬声都变了。

衣袍滑落，嫪毐翻身覆在她身上，“请太后准许，大王百年后，立咱们的孩子为王。”

“……依你，都依你……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嫪毐，嫪毐……”

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快活。

……

*

日中，咸阳市上人声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