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么多汗。”嫪毐脱了她身上汗涔涔的衣裳,换上干净衣物。
赵姬趴在枕上,蹙眉,“大王很反常,他那样和我说话?孟弋也怪,说什么大王很艰难熬到了亲政,听起来倒像是我这个亲生母亲阻挠他亲政,真是可笑,我比谁都想他早日亲政。”赵姬此话说得有些心虚,这几年,她的心思全扑在嫪毐和两个幼子身上,对嬴政没关心过,更想不起为他加冠,有意无意地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嫪毐为赵姬捏背:“她嫉妒。太后是大王的亲生母亲,她再费尽心机也无法同太后比。”
赵姬想说孟弋没那么狭隘,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嫪毐掀开车帘要骂御者,冷不丁看见地上立着一人,愣住了。
“臣有话想对太后说。”
听出来是吕不韦的声音,赵姬起身整理衣襟。
“相邦有什么话?”
看着眼前的赵姬,吕不韦百感交集,二十多年了,两人从亲密无间到形同陌路。
“大王要亲政,谁也拦不住,太后是大王的生身之母,他会善待太后的。”
吕不韦好意提醒,她听来却很刺耳。
“我的儿子当然会善待我,不劳你操心。”她硬邦邦回击。
“我好意提醒,太后别把好话当歹话听。小心驶得万年船,该藏的要藏好。”吕不韦是真怕她了,生怕她再口出惊人言,不敢多待,撂下一句警告就匆忙下车。
嫪毐跳上车,赵姬开口抱怨:“他也拿大王亲政敲打我,他有脸吗?是我不肯吗?是他把持朝政不放,居然怪到我头上。”
“大王一亲政,他就要靠边站了,心里不舒服,可不得找人撒火。我找人凑他一顿,给太后出气。”嫪毐挑唆。
“你发什么疯?他是秦国相邦,大王来行冠礼,你把相邦打了,你是跟他过不去,还是跟大王过不去?”
嫪毐抓起赵姬的手往自己身上捶,厚颜无耻道:“说错话了,太后可劲打。”
*
卜筮的吉日在己酉日,还有五天。五天里,嬴政马不停蹄祭祀了五畤。他年轻气盛,像蓄势待发的利箭,一场场隆重繁琐的祭礼下来,一星疲态不见,反更添神采。
嬴政忙得见不着人,少姬抱着扶苏来和孟弋作伴,同寝同食。
到了己酉这日,拂晓时分,突然雷声大作,大雨倾盆。
扶苏被吓醒,咧嘴大哭,少姬和孟弋轮流哄,累得满头汗,才哄得他息声。
雨势汹涌,看得人焦心。“雨下这么大,冠礼怕是行不成了。”少姬担忧道。
蕲年宫是城外离宫,行冠礼的宗庙在城内,大雨要是浇透了,地面泥泞,人车难行。到时候一只只站在宗庙,可就给祖宗丢脸了。
“人言更可畏,我怕有人拿这场雨做文章。”孟弋对着连天雨幕发愁。
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雷雨惊醒了蕲年宫里的很多人,也惊醒了怀疑和流言:大王惹怒了上天,上天要阻止这场冠礼。
光与暗的斗争到了最激烈的时刻,嬴政立在回廊下,拒绝宫人撑伞,任由风雨侵袭,冰凉的雨丝扑到衣上、脸上,他自岿然不动,以血肉之躯对抗八方风雨。
错杂的脚步声自东边回廊上传来,虽有雨声遮盖,然嬴政耳力极佳,一下就辨别出了来者。
“啊!”一声清脆的呼喊。
小胖子在母亲怀里奋力挥舞着胳膊,左摇右扭想从母亲怀里挣出来。
嬴政几大步迎上去,接过乱弹腾的扶苏,心疼道:“这么大雨,怎么把他抱过来了,淋着了就麻烦了。”
“打雷吓醒了,哭了好半天呢。”孟弋替少姬解释,又问嬴政,“大王什么想法,雨如果停不下来,冠礼要如期举行吗?”
“那是自然。哪怕天下红雪,我也绝不改期。我要昭告天下,秦国的主人只有一个。”
天地昏昧,他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燃起了猎火,要烧破这昏天暗地。
孟弋被感染了,眼眶湿润,胸中荡起万丈豪情。“好,天下红雪,我也陪你去。”
几人都没再睡,在殿内等天亮。等着等着昏昏然有了些睡意,扶苏突然“啊”了一声,小胖手一甩,“啪嗒”打到了父亲的脸上,嬴政迷迷瞪瞪睁眼,见儿子肉肉的手指着外面,意识未及清醒,眼睛已投向屋外,朝暾正冲破云丝霞带,登时神清气爽。
外面人声鼎沸:“晴了!晴了!”
少姬抚着胸口吁气,“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孟弋捏捏扶苏的脸,“小家伙是福星。”
扶苏以为孟弋和他玩,嘎嘎笑着向她伸胳膊,孟弋顺势接过来。
“是啊,福星。”望着喷薄而出的红日,嬴政豪气冲天。
望着同一轮红日,嫪毐却阴沉着脸。
转过身面向赵姬时,换了一副笑脸。
赵姬对镜插上一支金钗,“天晴了,我儿子果然是承天命的。”
嫪毐挤出来的笑意淡了几分。“太后不担心么?”
“有什么担心的?大王行了冠礼就回咸阳,我们仍住雍城。等孩子们大些了,送到你的封地,对外宣称是你过继的儿子,日后继承你的爵位。”
嫪毐的脸又阴了,前次她可不是这样说的,前次她说,让孩子们继承嬴政的王位。
太后坐上了车,嫪毐正要上马,一个寺人匆匆跑来,附耳低语:卫尉竭举事成功,咸阳宫已被拿下,赵简被砍杀。
嫪毐露出奸计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