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抵达秦旧都雍城。

进入蕲年宫，孟弋仅存的一点侥幸消失了。嬴政宣布来雍城行冠礼时，她就强烈劝阻。她知晓历史的走向，不忍嬴政冒险，也不忍看他们母子相残。若直说嫪毐犯上作乱，又牵连太广。她斟酌措辞，说君主不可擅离国都，恐小人生事，行冠礼在哪里都一样，何必非跑到旧都？嬴政铁了心，他说，雍城旧都，先祖发迹之地，祖宗灵魂所在，焉能一样？

孟弋再劝，嬴政说已经知会宗室和重臣了，日子都定下了，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孟弋仍不甘心，想见吕不韦，却被宫人谦卑又强硬地拦住了，“为防止歹人混入，大王有令，出行前禁止任何人出入宫中。”

一直到动身前，孟弋都没机会见到嬴政。

他到底在想什么？

蕲年宫已经在眼前了，无路可退，只能见机行事了。

*

被接到蕲年宫与儿子团聚的赵姬甚为惊讶，“这么快就到了？我寻思还得几日才能到呢。”

嬴政上下打量五年未见的母亲，“母亲不愿见到儿子？”

“说的什么话？我来雍城不都是为了你？”开口就噎人，赵姬不理他，从少姬怀里接过扶苏，欢喜道，“乖孙儿，大母抱。”

少姬偷偷估量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君姑。

逗弄了会儿扶苏，嬴政主动提起冠礼。

赵姬问：“相邦可同意？”

“当然。他也来了，母亲要不要见见？”

“不必了。他既然同意，我见与不见都一样。”

“母亲，”嬴政探头过去，“听你的话，你对我亲政有意见？”

赵姬作势要捶他，“你添什么毛病了？尽说些怪话。我是你母亲，我比谁都盼着你快点亲政。邯郸那么艰难的年岁，我生下你，带着你东躲西藏，提心吊胆抚养你长大，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竟拿凉薄话来剜我的心？”说着说着眼泪都滚下来了。

少姬丢个眼色给嬴政，嬴政努努嘴，握着扶苏的小胖手给赵姬拭眼泪，“瞧瞧瞧瞧，做大母了还哭，也不怕你孙儿笑话。我不过开句玩笑，母亲竟当真了。扶苏，快哄哄大母。”

嬴政到底吃了母亲一拳。

“太后。”嫪毐为赵姬送药膳。

嬴政睨了一眼，“你是一点没显老，阉割子孙根还有延年的功效？我回宫问问医工。”

“大王说笑了。”嫪毐一脸讪讪地退下。

赵姬埋怨嬴政：“你是一国之君，马上要亲政了，说话口无遮拦，像什么样子。”

“一个阉竖而已，戏弄几句，母亲何必动肝火？难道他做了长信侯，我就不能说一句了？”

“太后，孟弋夫人也来了。”少姬适时给台阶。

“她从蜀地回来了？”赵姬把扶苏递给少姬，“多年不见，我去看看她。”

赵姬离开后，嬴政阴恻恻盯着少姬，少姬发毛，把怀里扭动不停的扶苏塞给嬴政。

嬴政哼哼：“我竟没发现，枕边人是个贤儿妇。”

少姬掩嘴笑：“你今儿是很反常，像故意拿话呛太后。”

嬴政逗了逗扶苏，把他还回去，“你们母子玩会儿，我去办正事了。蕲年宫很大，你不熟，待在寝宫，不要乱跑。”

一只脚已经趠出去了，又转过身，摸摸少姬的头，"冠礼前我很忙，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你和老师待一起，不要乱跑。"

少姬觉得他严肃得不太正常，想问什么，他已大步离开。

*

再见孟弋，赵姬难免尴尬，当初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她泄露自己和嫪毐的事，怂恿儿子流放她去蜀地，害得她和团聚不久的丈夫再遭生离之苦。

侍者侍立左右，二人谁都没提过往的不痛快，客客气气问候彼此的饮食起居，谈些雍城风物人情。

干巴巴的谈话接近尾声时，孟弋说：“大王这一路走来，万般艰难，终于要亲政了，太后也能放开手享享清福了。”

日暮时，赵姬要回宫。五年前来雍城时，她没住秦旧宫，在大郑宫附近另辟了宫室居住。

嬴政不接受，母子分开数年，见了一面她就要走？

“你长大了，母子哪能再居住一宫？传出去让人笑话。两宫离得不远，我随时能过来，你这几日要忙着祭祀太庙、五畤，我就是住蕲年宫，你也没工夫陪我说话。冠礼日子定了派人来送信，到了日子我一早就来。”

嬴政抿抿唇，没再强留。

不知是光线转昏的缘故，还是错觉，孟弋从嬴政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阴戾。

“大王既然舍不得太后，何不把她留下？要不，我去追？”

当然不是为了留赵姬，而是嫪毐。她不知嫪毐发动叛乱的具体日期，但只要将其圈在眼皮子低下，就不惧怕他狗急跳墙。

嬴政摇头：“母亲不愿意，随她吧。”

孟弋觉得再不提醒就要坏事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个嫪毐……”孟弋想说嫪毐心术不正，拴在身边才安全，却被嬴政贸然打断了，“连日赶路，老师累了吧？快回去休息。”

嬴政根本不想听她说，借口要和礼官商量祭祀细节，一抬脚急匆匆走了，孟弋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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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姬一上车就躺下了，和儿子的晤面耗尽了她的心力，她浑似从战场下来的战士，精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