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被召回京,路过咸阳西市,远远望见市亭前竖起一根长杆,杆上悬着一颗毛烘烘的人头。
随从打听一番,回来告诉李斯:“是雍城叛乱的主谋嫪毐,在雍城剩了一口气,吊着回了咸阳车裂,身上其他地方都喂野狗了,头挂着示众……”
“够了,别说了。”李斯捂住嘴,“赶路吧。”
雍城事发时,李斯远在杜县,虽未亲身参与,但从大王的一道道调兵令,也可想象当日之凶险。事变平息,大王急召他入宫,所为何事?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尤其路上碰到嫪毐的头颅,倍觉晦气,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寡人亲政,嫪毐夷三族,党羽被连根拔起,李卿现在可以安心留在咸阳了吧?”
到了章台宫,行过君臣大礼,嬴政张口就咄咄逼人。
李斯冒出了冷汗,原来自己那点小九九,大王早洞若观火,忍着不说罢了。
“大王慧眼如炬,臣无地自容,求大王责罚。”
嬴政大度地摆手,“彼时秦国局面一团乱麻,寡人身为一国之君也不得不装聋作哑,你位不高身不显,又不会统兵打仗,留下也没什么大用,弄不好还被卷进去。躲出去也好,起码保全自己,留待今日为寡人所用。听说,是你向吕相进言,建议他还政寡人,这份忠心,寡人记下了。李斯,你是个人才,把心思摆正了,好好为秦国效力,寡人不会亏待你。”
先敲打后拉拢,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李斯惭愧又感激涕零,“蒙主上不弃,臣万死不辞!”
“寡人不要你死,寡人有桩棘手的事需要你帮忙。”
李斯豪气冲天:“大王请说,上刀山下火海臣也在所不惜。”
“没那么血腥。”嬴政弯起眼睛,“嫪毐这假寺人,祸乱宫闱,辱没先王,死不足惜。寡人不解的是,宫禁森严,他怎么混入宫中的?谁为他打通了关节?寡人要你揪出这个人,严惩不贷,以绝后患。”
李斯吸了口冷气,大王挖了个大坑,他自己就是那头蠢猪,蒙头跳进去了。他仿佛看见市亭前的杆上又多了两颗脑袋,一颗是他,一颗是吕不韦。
“李卿很为难?”见他迟迟不言语,嬴政问。
李斯摇头,斩钉截铁表态:“不为难,一点不为难。”
“那寡人就静候佳音了。”
李斯步子发虚,深一脚浅一脚游魂样离开了章台宫。
嬴政接着又召见了昌文君、蒙恬、蒙毅,让他们草拟名单,论功行赏,他专门强调,“包括参与平叛的寺人。”能者不问尊卑,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又问蒙毅,“赵高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蒙毅说:“已查明,是嫪毐找人做局坑害的他。”
嬴政点头:“既然如此,就让他回中车府,他功劳不小,就让他做中车府令吧。”
昌文君欲言又止,被嬴政注意到了,问他何事。
眼见瞒不住,昌文君只得说:“有很多人为太后求情,说大王不该苛待太后。”
“拿孝道压寡人?”嬴政冷笑,“传令,再有进言者,枭首示众!”
……
出了宫,李斯先去找孟弋,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有困难找孟弋,
这回却吃了闭门羹。
“主人不在。”黑颈努力保持微笑,嘴角都抿疼了。
“上哪儿了?几时回来?”李斯还想挣扎挣扎。
“没说。主人和庐陵君一起出去的。”
原本还想去赵简家中碰碰运气的李斯铩羽而归。
孟弋太不够意思了,她是不是早知道我要倒霉了?急着撇清关系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该。”孟弋哪儿都没去,就躲在家中,闭门谢客。不是她见死不救,而是她也倒霉了。嬴政派人监视她。
一准是赵高告了密,又加上在雍城时,她试图去大郑宫探望太后,惹得嬴政不快。回到咸阳的第二天,黑颈出门买肉回来,冷不丁发现了几个腰间挎刀的人在家附近鬼鬼祟祟。
此时的嬴政是只受伤的兽,不能再受刺激了。这个时候见李斯,无疑往刀口上撞,对谁都没好处。
“以他的心智,不可能猜不出是谁把嫪毐弄进宫的,不过是借李斯的手收拾吕不韦,出口恶气,顺带考验考验李斯的忠心。”事到如今,她所做的努力全失败了。
“吕不韦会全身而退吗?”赵简问。
“至少相位是保不住了。”孟弋叹息,“我发现我错得离谱,我总以为是秦国是最安全的,可安全的地方往往潜伏着无数的凶险。简,我想离开了。”
“会逮到机会的。”赵简握住她的手,“太子丹能走,我们也能走。”
*
李斯硬着头皮见吕不韦。
相邦书房仍是从前的摆设,相邦却不一样了,眼睛、眉毛、鼻子都是原样,但组合在一起却似换了个人。没了精气神,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鬓角白发也多了。李斯暗暗咒骂,都是嫪毐那死鬼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