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坐吧。”吕不韦声音很疲惫。

李斯不忍心，难以启齿。沉默了许久，在吕不韦的催问下，才艰难地道明来意。

“相邦勿忧，我李斯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会向大王坦明，我是祸首，是我举荐的嫪毐，以致酿成雍城之祸。要杀要剐，我都无怨言。”

吕不韦欣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来人，备车，我要进宫面见大王。”

李斯傻了，这不对啊，他为什么不说，此事与君无关，皆我吕不韦一人所为。李斯恨得想杀了自己，玩什么虚情假意，把自己玩进去了。

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陪他一道进宫，如果大王雷霆大怒，他也只能做一回小人了。不怪他，他好不容易熬到大王亲政，正要施展拳脚大展宏图。

“相邦，寡人候你多时了。”

嬴政高冠危坐，一副凛然不可犯的王者之象，吕不韦不由感喟时间的无情，“大王长大了，我老了。”

嬴政笑：“相邦见寡人是要抒发感怀？”

吕不韦一揖：“臣是来领罪的，贼人嫪毐，是我引荐入宫的。”

吕不韦坦明了如何买通行刑的小吏，如何将嫪毐蒙混过关安排到太后身边。也承认早知道太后有孕，帮着买通了卜人，助太后去雍城产子。

“瞒了大王多年，臣无地自容。”

嬴政一拳砸在案上，“先王无比信任你，这就是你对他的回报？”

“臣知错。”吕不韦跪了下来。

嬴政沉默着拔出了秦王剑，扔给吕不韦。“我不忍杀你，你自裁吧。”

“秦王剑，好剑，好剑。”吕不韦持起剑细细端详，眼底涌出泪，“我吕不韦败就败在了无休止的欲望上。大王要引以为戒，欲望，能成就一个人，更能毁掉一个人了。我受先王之托，辅佐大王，如今大王已经亲政，锋芒毕露，他日必成大业。我也能安心去泉下见先王了。”

说罢，将剑刃对准了自己……

……

殿外阶下，李斯躁出一身汗，不时抬袖擦脸。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一定吵起来了，相邦是不是已经把他卖了？他要不要闯进去，指斥相邦诬赖？可是，出卖旧主，大王会不会瞧不起我？哎呀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就该听孟弋的弄死嫪毐，什么事都没了。

这时，阶上一阵响动，打眼望时，相邦囫囫囵囵出来了。

完了完了，相邦一定把我卖了当替死鬼了，不成不成，我要殿前喊冤。

吕不韦下了台阶，露出沧桑的笑容，拍拍他的肩：“李斯，秦国和大王都交给你了。老夫的风烛残年，也托给你了。”

李斯一脑壳疑问，想问时吕不韦已决然离去，头也不回地冲他摇一摇手。

李斯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这、这怎么说？”他看向随后跟上来的蒙毅，这家伙接管了殿前防卫，和大王影形不离。

“相邦辅佐两代秦王，劳苦功高，大王原谅了他举荐假寺人，准许他辞去相位，就食河南。”

李斯怔鼻子一酸，扑通跪下，在蒙毅惊诧的表情望着吕不韦的背影咚咚磕起了头。相邦，你的大恩大德李斯记下了，待我掌了权，定护你一生安顺。

“送一送旧主。这些年，相邦待我不薄。”

“哦。”蒙毅释然，忽地一拍额头，“瞧我这笨脑袋，什么记性，差点忘了，大王要见你。”

*

车裂嫪毐，幽禁太后，罢免相邦，嬴政终于将秦国大权牢牢自个手中，终于有了睥睨天下的底气。

“这两年，秦国东出步伐放缓，六国得到喘气的时机。从今天起，六国的好日子到头了。”年轻的秦王意气风发地宣告，统一天下的大业就要开启了。

连日来召见了多名重臣，商议统一大业，在先灭谁的问题上诸人有不同意见，集中在先灭韩还是先灭赵上。

提到赵国，嬴政心情复杂，情绪不高，便叫他们先散了。

平心而论，赵简为他做了不少，从前在邯郸有意无意保护过他，嫪毐之乱中他又立了大功，可是一旦对赵开战，以他的性格，必然要反对。还有，老师的态度。

“大王，来了个齐国游士，叫茅焦，求见大王。”

列国风气使然，有真本领的游士可直接上书国君。嬴政素来爱才，欣然准许。

满心以为他有平天下的大计，哪知一开口却说：“大王欲平定六国，须接回太后。”

嬴政气坏了，明明下了死命令谈论此事，偏偏有主动来送死的。

那就成全他。

“来人，把这个胆大狂悖之徒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