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际,茅焦面不改色,提衣振袖,朗朗肃肃。
他甚至微笑着对嬴政说:“大王尽可以烹了小人,然大王也将自绝于天下,灭六国沦为泡影。”
“笑话!茅焦,承认吧,你不过是想学颍考叔。哼,沽名钓誉,危言耸听,颠倒黑白,你们这种人寡人见多了。说好听点是游士,说实际些就是骗子。杀了你就失了天下?你以为你是谁?不自量力。”嬴政一点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小人固然不足挂齿,但是,孝道乃天地纲常,大王幽禁母亲,已是大不孝,有人来谏母子和好,大王非但不听,还要杀了谏言者。试问,天下的士人,哪一个还敢来秦国,哪一个还敢为一个不孝之人竭忠尽智?人才都不来,没了贤能的帮扶,大王依靠什么得到天下?”
“茅焦,你放肆!”嬴政怒红了脸,却说不出一句驳斥的话。
“小人这就下鼎了,大王好自为之。”茅焦拱手,大笑离去。
“站住!寡人准你走了么?”嬴政慌怒交加,一时拿不定主意,叫来左右把他关起来。
茅焦被关入马厩,一关多日,嬴政举棋不定,放他心不甘,杀他……似乎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心烦意乱,去了少姬宫中,远远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的。
“扶苏又胖了,脸更圆了。”
“两眼一睁就是吃,吃饱就睡,能不胖?”
“胖些好,胖是福。”
“啊!”小胖胖指头冲窗棂一挥,听窗的人讪讪现身。
“话都不会说,眼睛耳朵那么好使,”嬴政捞过儿子,揉揉他软乎乎的脸颊,“真是当贼的好料。”
少姬嗔怪:“大王说的什么话?他是不是你儿子?哪有父亲说儿子像贼的。”
孟弋圆场:“夸扶苏机灵呢,好话不好好说,真是大王的风格。”
嬴政得意地看眼少姬,“还是老师知我。”
“从这点上说,父亲就不如母亲,母亲只会对儿子说好话。”孟弋没让他得意太久,不着痕迹地给了无形的一鞭。
“……”嬴政白老师今日进宫的意图了。
从雍城回来,他有意无意避开老师,就怕触及此事,不欢而散。唉,老躲着也不是办法。
在少姬宫中用过午食,少姬看出师生二人有话要说,借口哄扶苏午睡,回了寝殿。
“少姬聪颖剔透,大王好福气。”孟弋不吝惜地夸赞着。
嬴政目光从少姬背影收回,“老师适才,故意拿话鞭打我?”
“怎么会呢?大王多心了。”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很残暴?”嬴政问出了憋在心底许久的话,垂下了眼。
“不,今日之局面,不是你造成的。祸根在太后,在吕不韦,在嫪毐。太后太任性了,她不顾你的感受。至于那两个孩子,你连见都没见过,那不是弟弟,那是耻辱。换成谁都受不了。可,他们毕竟是两个孩子…… ”
嬴政支起头,眸中一片水意。恍惚中,邯郸街头那个无助的小童仿佛又跑了回来。
孟弋转了话锋,“你没杀茅焦,说明他的话触动你了,不是吗?”
嬴政没反驳。
孟弋解开一个布囊,取出几块简牍。
“这是何物?”
“吕不韦写给太后,劝她同意大王亲政的书信。”
嬴政吃惊:“怎么会在老师手里?难道是……”
“被嫪毐藏起来了,太后根本没见到信。”
雍城行宫被焚前,孟弋怕嬴政和赵姬闹起来,也跟着去了,在宫中的一个角落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婢女点了火烧什么东西。她上前一问,才知,那些是婢女奉嫪毐之命藏匿太后书信,其中就有吕不韦写来的这几封。
“那个婢女被我保住了,留在大郑宫将功赎罪,大王可派人去雍城核实。”孟弋看着嬴政,“大王心中的结,可以解开了吧?”
母亲拖延自己亲政的时间,是嬴政心里的死结,而今迷雾散去,真像揭开,他情绪起了很大的波动。
孟弋说:“大王连吕不韦都宽宥了,为何不能宽宥自己的母亲?”
嬴政冷静了,“我们母子隔阂已深,各不相见是最好的。”见了面就会想起那些不愉快,难免生出嫌隙。
“我给你讲过《郑伯克段于鄢》,你觉得,郑庄公想见自己的母亲吗?”孟弋反问。
嬴政有所触动。
“武姜和段联手叛乱,和庄公结了生死大仇。自己的母亲要置自己于死地,再深的母子情也散干净了,何况他们就没多少母子情。我反正不信庄公从‘黄泉’接出武姜后,真能母子和好。可他必须听颍考叔的,他需要把自己塑造成仁孝的典范。”
“我明白了。”嬴政起身,长揖到底,“政谢过老师。”
***
七月流火。
吕不韦动身前往河南封地,孟弋和赵简为之践行。
谈及前尘过往,吕不韦感慨万千。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河山依旧,人要换茬了。
“吕叔,你输给了自己,没输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