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一直身在他人为你打造的幻雾中。”
又过了好几日。
闻竹躺在床上时脑子里还回荡着蒋峥那日说的那句话。
这一切真的全是别人刻意想要他看见的吗?
那他又该去何处寻找不加任何修饰的真相?
少年仰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我是不是不该参与到这件事之中来。”他喃喃道。
闻竹忽然觉得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郁气,像一根细微的银针扎进了他的脉搏里,一动一息之间,腕上便泛起隐隐痛觉。但这银针又是他自己亲手扎进去的,怨不得旁人半分。
“唉。”小少爷十分老成般长叹一口气,一跃起身。
此刻已是黄昏渐晚,闻竹向窗外探头看去,瑰丽的落日熔金映入他清澈眼眸。
小世子忽然诗兴大发,咏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黄昏少爷,还吃不吃饭了?”
闻竹还在对着这转瞬即逝的落日感叹呢,身后就响起熟悉的冷清嗓音。
他回头一看,身形颀长的时盏还保持着那个叩门的姿势。
闻竹:“黄昏少爷又是什么东西?你几时也学了这呈口舌之快?”
时盏面不改色道:“和你学的。”
闻竹被倒打一耙,不满道:“和我学的?本世子可没认你这徒弟。再说了,本世子给你起的都是可好听的名字,你给本世子起的什么?”
说着,他开始掰手指算,一面算一面嘀嘀咕咕念道,嘀咕声不大不小,恰好足够清晰传入时盏耳里。
“闷葫芦、木头桩子、冰棱子……”
时盏:“……”
这些名字难道就很好听了吗?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太过熟悉闻竹的性子,与他在绰号上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可能还落得一个喜提新外号的结局。
时盏索性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闻竹却不会随他意,小世子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点子。
“嗳,时盏,如果说要你给我下一个定义的话,你觉得我会是什么?”他招招手,示意时盏走上前来。
时盏是来叫闻竹吃饭的,手上还端着吃食,思量须臾,他走上前将做好的吃食在桌上摆上,对闻竹道:“世子不妨先吃点东西,定义之事待属下想想。”
闻竹点头,扫了眼桌上的吃的,很好,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夹起一块鱼肉,催促道:“你怎么这么慢,还没想好吗?”
时盏看他,轻声道:“新竹。”
雁城初见,少年一袭青绿色锦衣,笑嘻嘻地对他说:“怕什么?本世子这就启程,定能准时抵达。”思绪一转,少年被天子点名,他利落一掀衣袍跪下,挺直的脊背恰如当时园中新展的新竹。再后来,登科新贵在堂前不卑不亢地与天子对赌,一双桃花眼澄亮似清泉。
青竹韧坚,恰如少年心性。
闻竹:“为什么是新竹?”他特地在新字加重了声音。
时盏:“世子品行良善,不畏难阻,恰如新竹初长成之势。”
闻竹咽下一块鱼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时盏看。直到把后者看得长睫微微垂下,闻竹才很轻地笑出声。
“没想到啊,时盏,你对本世子评价这么高啊。”
“那本世子要怎么夸你呢?”他眨眨眼,似乎有些苦恼。
时盏被他清亮的眼睛盯得有几分无措,他垂下眼道:“随便。”
这种事怎么还要弄个有来有回的。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闻竹也算半摸清了时盏的一点性子,时盏其人,厉言拒绝的时候那一定是冷脸,除此之外的回答不管是什么,那都是可以的意思。
小世子吃了两口菜就饱了,放下筷子,支起胳膊,盯着时盏。开始思考眼前这人的定义。
薄雪?
似乎太冷清了些,时盏为人也不是完全无情无心。
青山?
这似乎又太古板了些,时盏再怎么故作老成,那也只比他大一岁。
长剑。
这个词突然蹦到了闻竹脑海中,大有他不说就一直不走的趋势。
他端详着时盏,对上他那双浅淡的眸子,心想:“这人好像没有长剑那般锐利,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东西来比拟。等等,他有说过行军时用的是何武器么?好像没有,不过他那时候想的是长枪,时盏用长剑好像会更好看点?”
闻竹眼前出现这么一个画面,玄衣少年手提长剑挥决。
顷刻间原本昏晦不明的天幕,因这一斩,重亮天光。
“长剑。一柄斩开昏夜的利剑。”闻竹从幻觉中抽离,定了定神对时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