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竹是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炸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就见窗边闪过一道亮光。恍然坠入白昼。
在那昼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闻竹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可那亮光逝去后只剩下哗啦雨声静静流淌着。
闻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时盏。”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喊道。
“在。”许是刚醒,时盏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哑然。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闻竹的下句话。
他低声道:“不过下了场雨罢了,世子害怕惊雷?”
闻竹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这是在深夜,屋内没燃灯,睁眼只见漆黑。他有些迟缓地张口道:“本世子怎么会怕。”
时盏声音听起来倦意浓重:“嗯,那就继续睡吧,眼下已过三更了。”
闻竹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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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灼日高悬。
闻竹见此好景,当即撺掇着时盏向外溜达。
时盏看起来兴致缺缺,他不明白闻竹哪来的这么高的兴致,分明心里还惦念着未完之事,却依旧能够毫无负担的玩乐。
真是个奇怪的人。
“想好几时回雁城了吗?”时盏第三次接过闻竹手中稀奇古怪的物件,看也不看就扔进了袋中。
闻竹换了身墨绿色锦袍,腰间系着金玉双扣玉佩,额前戴上了一条不知道从哪买来的锦纹抹额。
昭州少年郎多系抹额,小世子美其名曰入乡随俗。
还试图给时盏也系上一条,不过最后因为打不过他没系成。
小世子盯着某人光洁的额头看了许久,想着哪天一定要给时盏系上。
“没想好呢,准备先去那互市凑凑热闹。”闻竹懒懒应道。
时盏淡淡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闻竹敏锐扭头:“你去看过不成?”
时盏面无表情道:“军中轮换时曾去过一两次。”
互市监直属于崇檀帝,但互市区域仍是镇北侯所治辖。
忘了哪年,军中轮换时,时盏被派到了离城,恰好遇上了一次互市。
那会和军中其他人趁着换岗歇息的间隙,溜过去看了几眼。
“好玩吗?”闻竹问道。
时盏从思绪中抽离,对上闻竹明亮双眼,淡淡道:“不好玩。做生意罢了,卖的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哦。”闻竹拉长声音应道。
就在时盏以为他不打算再去那离城凑热闹之时,就听见这小少爷慢悠悠地开口道:“那本世子更要去看看了。这互市一年一次,赶上了不去怪可惜的。”
时盏:“……”
二人在街上转悠半天,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那日出事的戏台附近。
几日光景过去,戏台周遭的红绸琳缎早已撤下,临近商铺也恢复如初,繁盛喧哗依旧。
只是……闻竹抬了抬眼,那一人高的戏台竟被结结实实围了一圈等高的木栏。
“哎时盏。”闻竹偏了偏头。
时盏低低应道:“怎么了?”
闻竹悄声道:“你后面有去查过那死的都是什么人吗?”
时盏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面不改色道:“没有。”
闻竹看他:“真的?”
时盏淡淡道:“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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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
一处偏僻的茶肆。
时盏坐在角落,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大碗茶,说是茶其实只是好听些。
实际上碗中只是孤零零的飘着几片茶叶,他低头闻了闻,只闻出一丝极淡的茶香。
“这得掺了多少水。”坐在他对面的人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偏头呸呸两声吐出茶叶,皱着眉道。
时盏只是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在这地界能有这么一间茶肆都称得上是幸事了,你不妨看一眼在这喝茶的都是什么人。”
对面那人抹了一把脸,把一直戴着的斗笠摘下来,放到一旁,露出一张俊朗面孔。
“真是闷死我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祁景盛。
祁景盛依言转头望了望,就见一老翁肩挑着担,气喘吁吁抬手擦汗,望见有茶肆时眼中一亮,颤巍着微微蹲下身,卸下担子,缓缓放在一旁。对老板扬声道:“来碗茶水。”
老板在遮阳的素布下抬起头爽朗应道:“来了——”转身拿起一个空碗,娴熟地舀起大缸中的茶水,倒了满满一整碗,却没溢出分毫。
他走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老翁桌上,“老人家今日还在上工吗?”
老翁接过那碗水酣畅淋漓地灌了下去,一抹嘴巴,他凑近了些:“后生你说什么?方才没听清?”
老板看起来和这老翁是熟识,他耐心重复道,稍稍提高了点说话的声音:“我说——您都连着五天经过我这了,不歇一天吗?”
老翁听了这话竟先大笑起来,待笑够了,他看向早已空了的碗,“工头能歇。我们可歇不了。”
末了,他站起身,在桌上搁下一个铜板。沉默地弯下腰挑起担转身向远处一步步走去。
祁景盛收回目光,转悠着桌上的木桶,对时盏扬了扬下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的?”
时盏平静道:“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第一次我看见了一个不过六岁的稚儿挑着短短的担,另一边手还牵着一个更小的。依旧是在这里讨了碗茶,茶喝完了也走了。”
“第二次时,我看见的不是挑担的,而是佝偻嶙峋的妇人,早秋晨日只有一件薄衫罩着,臂弯里挂着一个装满了草药的竹篮。我问她这是做什么的,她说城里有人收这草药。那草药在律京里一两千金,在这里却只值一文一篮。”
祁景盛敛眸,再开口时,语调也不似刚才轻快:“你可知他们这挑担所为何事?”
时盏道:“为了建一座夺月高阁。”
“夺月高阁?给谁建的?”祁景盛问道。
时盏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名字。
祁景盛愕然道:“疯了吧,就算是律京城中最荒诞的世家公子都不曾说要建什么摘星夺月阁,他不过一……竟如此……”
时盏面容静然:“在律京是不能如此,不代表这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