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竹拿出那细如发丝的银针,比划了一下,作势要冲着时盏丢过去。
这时时盏忽然轻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世子这是要灭口吗?”
闻竹当即把银针收拢回手心,乖巧一笑:“哪里的话,本世子不过试一下你的反应速度罢了。”
他慢吞吞地又把银针放回竹节中,他不知在那竹节上按了什么,只见那竹节应声断开,断裂处有细如发丝的线勾连着,他摆弄了一下,这竹节就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手链,松松垮垮的落在了小少爷的腕上。
他举起手腕给时盏看了一下那手链,道:“这一切都只是我站在那互市监的立场上考虑的,如果我是金应月,我才不会选在这么一个至关重要暗中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虎视眈眈的时机,对一个举重若轻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少爷下手,这太不值当了。除了我的弊大于利,金应月不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
“况且,我再怎么没有威胁,身上总归担着一个镇北侯嫡子的身份。在这还挂着个官职,虽然这官职也是个没用的虚衔,好歹也算个官。”
“倘若本世子在这时毫无征兆的死了,金应月要面对的可就不单单只有陛下一人了,这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不管怎么说,眼下都不是对我下手的最好时机。”
闻竹轻飘飘说完这么一大段话,神色未变半分,清亮的桃花眼依旧缀着点点笑意。
时盏抬眼淡淡一笑道:“看不出来世子殿下竟有如此度量,是我从前小瞧世子了。”
闻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他其实并不意外,这小少爷虽然面上看着散漫无羁,但却有着自己的行事之则。
无论是在那个孤寂雨夜的宁王废宅时问起赵昭这么一个安静到被所有人忽视的人,还是此刻立于长风下说着江湖最终归宿当是快马乘长风,观山咏而归。
都与世俗大众早已盖棺定论的想法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闻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也还行吧,本世子随便说的,你听听就行。”他抬手摸了下脖子,岔开话道,“反正一时半会金应月没空管我们。”
时盏勾起嘴角笑了下,问道:“那请问世子殿下,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
闻小世子许久未听见这么一个称呼,心情愉悦,他大手一挥道:“那自然是——”
“你是说……闻竹根本没有传信给律京。”金应月怒目圆睁把桌上东西一扫而空,指着来人骂道。
桌上的玲珑笔架飞跃而出,正中来人额前,不消片刻那人额头便渗出点点血迹。
他一动不动,由着那血迹从额前流向脸侧,“是,镇北侯世子离京甚至是无声逃离,没有多少人知晓。”
金应月横眉冷竖:“没有多少人知晓?他在律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据律京那边的消息说的是这位镇北侯世子在刚中探花翌日就被卷进了一桩案子中,状元榜眼皆亡,只留他一个探花。在这之后他还曾向陛下请命,与大理寺共察此案。”
金应月:“那后来呢?”
“没过多久,榜眼王常突然死而复生,自己跑去了大理寺,说是他杀了状元。后来经大理寺审查与陛下拍板,这事也就这么了了。而这位镇北侯世子也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从律京撤了出来,说是要回雁城,不知怎的到了昭州这地界。”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金应月深深地皱起了眉,他原以为陛下派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城府的公子哥过来只不过是摆着罢了,谁承想这小少爷居然反过来和他作对起来。
甚至还是打着陛下的名头来唬他。
这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能确认了闻竹并没有真的传信给律京,他心顿时安了大半。起码不会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的质问,要是真如此,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大人,那现在要如何处置这镇北侯世子?”
金应月闻言微微一笑,仿佛方才怒气冲天的不是他,他看着来人头上的伤口讶异道:“你这额前的伤还是快去处理一下吧,不然落下头疼的毛病就不好了。”
“至于那小世子,谈不上处理,不过一毛头小子罢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由他去吧,别死在我这里就行。本官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
他从椅子里站起身,踏过一地狼藉,弯腰捡起掉落的玲珑笔架,将其重新放回了桌上。
闻竹拿起桌上的笔架端详着,转头看向坐在位上的人道:“祁大人这笔架真是别具一格,本世子还是头一回见葡萄藤样式的笔架。”
祁景盛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趁着闻竹回头的间隙,他恶狠狠地瞪了一下某个又开始装木头桩子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看都没看他一眼,他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闻竹在这屋子内溜溜达达,大有要把全屋东西都点评一遍的架势。
祁景盛:“……”
他看看时盏又看看闻竹,一时间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好在闻小世子终于转悠完了,优哉游哉的坐回了位置上。
“祁大人似乎很意外在这里看到本世子?”
祁景盛哈哈一笑道:“谈不上意外,当是惊喜,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与世子自律京一别,已有数月,世子似乎比从前意气更盛。”
何止是意外和惊喜啊,简直就是惊吓。
他这次来昭州还是悄摸来的,除了上次见了一次时盏以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在这里。
结果今日晨起,时盏这厮冷漠无情地敲了他的门,丢下一句午后他和闻竹将会来此,就不顾他死活的跑了。
天杀的时盏,现在全要靠他胡诌。
祁大人面上温温笑着,在心里早就把时盏骂了个狗血淋头。
闻竹按了按耳朵,怎么过了这么久,这祁景盛讲话怎的还是那一副弯来绕去的官腔,他听得有点不适应。
“能在这里看到祁大人,本世子也十分的意外呢,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闻小世子当即决定应付回去。
祁景盛:“……”
他默不作声的瞪了时盏一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自报家门就有些不合适了,祁景盛喝了杯水润了润嗓子,正色道:“世子或许会诧异我为何会与时盏相识,其实这就要说到很久以前……”
时盏冷漠地打断了他:“陈年旧事不必多言。”
祁景盛被噎了一下,未有不虞,他接着道:“好,那我就长话短说,上次世子问我籍归何处时,我骗了世子,我本家乃是北疆翎城人,后来行军入伍跟的正是镇北侯将军,也就是令尊。只不过后来受了伤……”他眸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转瞬即逝。“病殃殃的待在军中也挺碍事的,我索性就向将军辞去军中事务,跑去考了个科举。”
“幸得文曲星眷顾,捞了个官做,将就到现在。”
闻竹咂摸着祁景盛这番话,话倒是说得四两拨千斤,滴水不漏。探不出什么太大虚实,不过闻竹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
他重新端详了一下这位户部侍郎,不知他退出军中是何时,大概过了许多年头,此刻的祁景盛脸上找不出一丝昔日将士的影子。
反倒是那双眼睛,许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数载,总带着温和近人但不达眼底的笑意。
闻竹笑着打趣道:“想不到祁大人竟有如此煊赫往事。”
祁景盛苦笑道:“闻世子言重了,哪里谈得上煊赫二字,不过在军中打杂一二罢了。说回正事,你们说的金应月和北朔人勾结是怎么一回事?”
闻竹抬了抬下巴,示意时盏说。
后者三言两语说完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听得祁景盛微微皱眉。
“世子殿下此行真是……”他抬头看向闻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闻竹笑着摆了摆手:“好歹也活下来了。”
祁景盛:“互市监身为陛下亲封的存在,怎么会与北朔人有瓜葛,照你们这么说,先前的富商中毒身亡案也是出自二人联手之下?这可就不是单单一个通敌罪名能够说得过去的了。”
闻竹:“说来说去还是与那名为景灭的香粉逃不开干系。”
“这又是什么?”祁景盛皱起眉头。
闻竹解释道:“此次互市前卜大人曾与我说过北朔边疆有一雾城,擅制毒。事发后在一北朔人下榻之处搜出来一有毒香粉,名为景灭。而那致多位富商横死的香粉也即为此物。若想要拍板金应月与北朔人有勾结,当从此香粉入手。”
祁景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从这入手确实不失为好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闻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