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竹目光稍稍一顿,往上望去,落在了花上面的香粉介绍上。
有些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两个有些潦草的字,像是信手一写。
窗外的日光直直照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闻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窗框边。
他垂下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日光投下的那一小方金色的跃动的浮尘。
他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上面写的字。
【景灭】
倏然间,有些被他早已遗忘的东西在此刻,像眼前日影下照射下跃动的浮尘一样,变得清晰可见。
少年抬眸问道:“金大人,这香粉叫什么名字?”
“景灭。”金应月不紧不慢答道。
“景灭?”少年重复了一遍疑惑道。“好奇怪的名字。”
“这名字是由北朔语直译过来的,因而有几分拗口。”
闻竹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谈话那日金应月的神情,
可惜不管他怎么想,那日的人和物都像被笼上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难以窥得原貌,他连当时自己是何神色都有些瞧不清。
“祁大人。”闻竹抬起头问道。
祁景盛停下翻书的动作,对他温温一笑道:“世子想问什么?”
闻竹问道:“祁大人,你觉得金应月是何立场?”他想了想,似觉不妥,又换了个问法,“亦或是说,他意欲何为?”
祁景盛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册子合上道,“世子此言说得是否有些武断,寻常人的立场岂能以一言蔽之。”
闻竹不解:“这有什么好难以一言蔽之的,那自然是他这人究竟是心向南椋……还是别有异心。”
祁景盛笑了下,摇了摇头:“闻世子,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能一言蔽之。所谓立场也可大可小,大可谓为国为民,小可谓一己私欲。”
闻竹偏了下头发出一个“嗯”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景盛:“人心难辨。”他顿了顿,继续说,“单单只用心向南椋或者别有异心去评判一个人还是太果断了些,事未目见耳闻,不可妄下定论。”
闻竹望着被风吹动的册子,挑了下眉:“既是如此,那便暂且按下不论。”
祁景盛一脸孺子可教也的神色看着他。
还未等他再开口,就听见某个少年眨了眨眼睛吊儿郎当地说:
“本世子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疑虑。”
祁景盛眉心隐隐跳了两下,他温声道:“世子请说。”
“眼前所见可知花名为云灭亦或是芸灭,香粉叫景灭。可这花——”闻竹指向那淡白色的花,停顿了一下。
“数月前我曾在律京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时有人对我说……”他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时盏。
“这花叫羽乐。”
蒋峥和他说这花叫羽乐。
卜涿和他说,羽乐乃是北朔名花。
如今呈在他眼前真切可见的这花,叫云灭。
到底哪一个是真的,亦或是都是假的……
闻竹不知道。
祁景盛用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的册子,肃然道:“依这册子明文所书来看,这花名云灭。至于香粉之名应当是景灭。”
闻竹眨了眨眼睛,顺着他的话说:“如此说来,羽乐这名字是假的。”
祁景盛却摇了摇头道:“不好说,旁人误传也有可能。毕竟只是空口之言,并无像此册子这样的明文可依。”
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世子或许是被谁哄着骗了。世子尚且年少,一时错信了哪个用心不良的人的鬼话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闻竹:“……”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有些低落道:“祁大人所言有理,看来本世子确实是被人骗了。”
少年垂下眼,长睫轻扫下一道阴影,看着有几分无端端的落寞。
祁景盛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此事看来还有转圜余地。可还记得是哪位同你说的那话?”
闻竹闻言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哪里寻得见半分低落神色。
祁景盛:“……”
“这人啊——”闻竹忽然拉长语调,似在认真思索,可眼神却意图分明地落在了某个试图把自己隐于此事之外的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祁大人不妨猜猜看。”少年语调散漫。
祁景盛默然须臾,缓缓的按了按眉心。
这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他和闻竹,就只剩下另一人。
闻竹话里话外意所指之人都不必再猜。
祁景盛摸了摸下巴,决定装傻:“怎么?世子这意思是我不成?”
闻竹摊手无辜道:“不知道啊,可能是我吧。”他抄起桌上无用散纸信手一折,向着某个人扔了过去。
后者只是垂眸静坐,任由那白纸散落身侧。
祁景盛轻咳一声正色道:“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忙,卜大人好像在唤我名字。在下先行一步。”
话刚落下,他便利落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把桌上被闻小世子打得散乱四方的纸张重新摞起摆齐整,向两人微微躬身道别。
风拂过窗棂的瞬间,门被推开又重新关上。
闻小世子把目光从窗边移到某个闷葫芦面前,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与时盏平视,慢悠悠道:“人都走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时盏抬眼:“世子想要我说什么?”
闻竹轻哼一声:“本世子还不知道我竟有这么大本事,能控制他人所言为何。”
时盏:“……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想听什么?”他换了个措辞。
“真相。”闻竹道。
“我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你愿意说吗?”他没给时盏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我想听你和祁蒋二人真正关系及所欲何为,你愿意说吗?”
时盏:“……”
“军中同僚,无所欲。”他说。
“呵。”闻竹轻笑一声,他一点也不意外时盏这样的回应。
若是时盏真娓娓道来,他反而要开始怀疑他所言无一句为真,如此说倒有一两分值得考量。
“那他二人籍贯出身从何解释,从远疆将士摇身一变即为官场新贵?竟无人知晓?”闻竹神色未见和缓,他冷声质询道。
时盏平静道:“出身微末,无人去细究罢了。”
他想了想又多添一句:“此事说来话长。”
闻竹欣然一笑,道:“那你便说,本世子最喜欢听故事了,此时刚过午时,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时盏:“……”
他没预料到闻竹会是这个反应。
这小少爷应该面露不耐烦之色,扬眉厉声让他有什么话长话短说,别耽误他时间。这样一来他便能搪塞过去,从而揭过这件事。
而不是……现在这样。
闻竹:“怎么不说了?难不成是还没想好编个什么新的故事来糊弄我么?”
时盏沉默良久,轻声道:“没有。”
“呵。”闻竹勾起嘴角,“本世子还以为时伴读有多舌灿莲花,原不过如此,等这么久就编出来两个字?”他毫不客气地讥讽,“你这吊人胃口的本事倒是与雁城城南那位说书匠有几分相似。”
时盏:“此事说来话长,绝非朝夕之间能与你辨明。”他有些无奈的按了按眉心,“暂时没有想当说书先生的念头,世子大可放心。”
世子抿着唇,看起来不是很能放心的样子。
时盏对上他的眼睛,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世子要听到什么才愿意信我?”
闻竹仍有些执拗地重复道:“真相。”
时盏摇头:“换一个。除了这个,其他的我能告诉你的都与你说。”
闻竹挑了下眉,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就莫怪他了。
“你为何从军?”他问道。
“为求活命。”时盏道。
他观察着闻竹的反应,又添了一句:“世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过若是要问我为何求活命似乎就有点不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