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悠也笑起来，她笑到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李捷予的肩膀，反应过来后尴尬道：“手误。”

吵闹的泳池内，小小的角落里响着清脆的如碎冰般的笑声。

李捷予的长发垂在陈林悠的肩上，看起来就像是和陈林悠散落的湿发缠绕在一起。

缠绕一圈、一圈，水花一样激起的，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挂在教室后面的秒针走着，一圈、一圈……

时间又回归到没有水的波澜不惊。

陈林悠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对高中的新鲜感过去的事情。

现在是暑期第二周星期六下午的第一节课下课，还有三节课便是半月一假期。

从周六傍晚五点半持续到周日下午一点半的假期。

讲台桌旁围绕着问老师问题的学生，零散坐着人的位置上是疯狂卷作业的同学。

陈林悠趴在桌上，胸口抵着桌沿。

气体，液体，固体，声音在不同介质中的传播速度是不同的。

她正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同自己平淡的脸色，正急速的跳跃。

李捷予又在看什么书？

心跳声逐渐与清瘦的拥抱重叠，在跑道上，在水中。

陈林悠深呼一口气，起身往外走。

角落的两台电话机前都排着两、三个人，陈林悠站在短的那一列后面。

前面的同学在讲下午放学几点来接，晚上吃什么。

终于轮到自己站在绿色的电话机前。陈林悠拿起刚被放下的电话，触碰到话机上的余温和汗，她微皱眉，捏着干燥的地方，停在耳边。

电话正在拨打，一阵隔着一阵“嘟嘟”的长音，稳定的像是会一直持续响下去。

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无人接通。

陈林悠看身后无人排队，又拨打了一遍。

响了一次长音，通了。

“喂？”

“爸，是我。”

“林悠？我看陌生号码就没接，打来两遍我就猜到是你了。”

“嗯，我晚上五点半放学，我自己回去吗？”

“今天啊，对，今天第二周了，学校没得留吗？”

“暑期不能留校。”

“我打电话问一下你大伯有没有空，你等一下再打个电话给我吧。”

“好。”

陈林悠走回教室，里面的窗帘都被拉开，明亮的不可思议。

在众多想在放假前多写点作业的同学堆中，正在安静看书的李捷予显得格格不入。

陈林悠坐在位置上发呆，看着黑板上多媒体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上课，嘈杂吵闹，旁边传来翻页的声音。

陈林悠思绪飘扬。

心不在焉地又听完一节课，下课铃一响陈林悠就冲到电话机旁。

“晚上你大伯来接你。”

“嗯，那我站校门口等。”

“大伯来接你，你要有礼貌一点，到家了打个电话给我，回去少玩手机，看看书，运动一下。”

“知道了。”

剩下的两节自习课，陈林悠从抽屉里摸出《红楼梦》，跳过大段的诗词和描写，看了几页，在再一次看到陌生的人名后合上了书。

陈林悠往外看，没有老师巡逻的影子。她撕下一张便利贴，黑笔在还带着胶的纸面上出水出得断断续续。陈林悠又撕了一张。

刚好便利贴撕到新的颜色了，陈林悠从三分之一的位置开始写，写完对折一次，又写了几笔。

陈林悠又往外看，确定没人后往外倾了倾身子，纸条越过李捷予压在桌上的的胳膊，贴在了李捷予摊开的书本上。

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To 李捷予。

李捷予微微转头看向陈林悠，陈林悠假装在学习，没看她。

漂亮的手指拆开便利贴。

墨迹没干，蹭了一点到白色的指尖。

“你在看什么书？可以借我一本看吗^_^”

李捷予垂眸，从挂在旁边的书本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轻轻放陈林悠桌上。

红色的书名，黑色的作者名，浅灰色的两个小人，再下面是缩小版的黑色的两个小人。

陈林悠小心翼翼翻开，书太厚太高了，离自己的眼睛太近了，又不能立起来看，陈林悠挺直微驼着的背，右手还握着笔，时不时假装在桌面上写字，以防被察觉是在看书。

陈林悠看书速度很快，也很入神，下课铃打响时有一种灵魂猛地被拉回躯体的感觉。

陈林悠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看书的人，莫名心安，继续灵魂出窍。

等到放学，陈林悠拉上拉链，书包被书本顶起了两个角。

陈林悠把几支笔夹在书包的侧边袋上，单肩背上，呼吸都紧了，挣扎着背上另一条书包带，又把背后的外套往下扯一扯，才觉得舒畅了些。

“李捷予，你作业都写完了啊？”

“没。”

陈林悠看过去，李捷予单肩背着一个白色的包，像是嫌挂在手臂上的外套麻烦和热，回答男生的话时扯开书包拉链，把外套塞了进去。

“陈林悠，你要先回寝室吗？”

“啊？”陈林悠愣了一下，意识到李捷予是在和她说话后，回道，“我不了。”

“嗯。”李捷予只是点点头，道，“明天见。”

“……明天见。”

陈林悠侧着身子挤过两组之间，地上堆着书箱，两边的桌子都摆着书立， 她护着包，生怕撞到别人的书来个多诺米骨牌之倒。

完全陌生的街道上，陈林悠扎在人堆中，走到路口的仁记书店，又晃悠着回到校门口了。

陈林悠沾了了一身烟味和汗味，站在校门口右边的一家老式零件店前的台阶上，踮着脚往左望。

茂盛的头顶，稀疏的头顶，染了发的头顶，白发苍苍的头顶……唯独没有一个锃亮的光头。

头顶真的是一个很没有风景的地方。

“老板娘，请问电话可以借我用一下吗？”陈林悠盯上身后零件铺玻璃台上的黑色电话机，露出一个乖巧礼貌的笑。

“打一次五毛。”零件铺老板娘头都没从刷短视频的手机上抬起便应道。

陈林悠瞥了眼这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头干燥的短卷发像是没有打理过的假发，

没想到借电话都发展出小本生意了。

不确定自己书包里有没有钱，陈林悠书包压在腿上，在小口袋里翻找。

还真给她翻出了两枚一元硬币。

陈林悠喜笑颜开，拉上拉链，放了一块钱在台子上。

按下号码，漫长的等待。

陈林悠抬头，尴尬一笑，按着硬币往前推了点，道：“没接，我打一块钱的。”

老板娘没搭腔，又好像喉咙里哼了一声。

陈林悠放下电话，挂断又拿起，嘴里数着按下一个一个数字。

一直到陈林悠伸手进口袋要掏第二枚硬币，电话通了。

“喂，爸，大伯还没到吗？”

“还没到吗，怎么回事，爸爸打个电话问一下。”

“嗯。”

陈林悠挂断电话，又站回台阶。

校门口的车流人流对比刚放学时的高峰期减少了很多了。

黑色的长发，在晚阳下被渡上了一层金黄。

是李捷予。

她站在保安亭前，旁边是一个小行李箱，提拉杆立着，挂着书包。

跟我一样，也还没人来接吗？

陈林悠转着手里的硬币，提了提左肩上的书包带子，两个肩膀轮流呼吸。

“阿予！”

一辆酒红色的小车，一位气质上佳的女人。

只是一眼，陈林悠几乎立刻就确定了那是李捷予的妈妈。

染着栗棕色的长发随意地夹在脑后，感觉没有化妆，脸色却异常明媚，穿着白t和宽松的水蓝色牛仔裤，跟李捷予一样的高挑和瘦。

看起来非常年轻，细水流长的冲击力，柔和又不容忽视的强烈。

陈林悠听不清远处的声音，只看见李捷予妈妈逗趣似的拿起挂在领口上的墨镜戴在李捷予脸上。

李捷予肯定面无表情，因为她妈妈又是弯唇一笑。

“哎，是你的电话吗？”

身后的老板娘叫住陈林悠。

“啊，啊？”陈林悠收回视线。

“喂。”

“路上太堵了，你等一下，不要到处乱走，到时候让人家等不好。”

“大概还要多久到？”

“快了快了，已经来了。”

“嗯，那我就在校门口等他。”

放下第二枚硬币，老板娘问她等会还打吗，陈林悠摇摇头，说剩下五毛钱存着。

陈林悠背着包到保安亭前等了。

停在校门口的车辆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陈林悠卸下书包放脚尖上，脚都感到重。

她背着书包，大步大步地跑回教学楼。

包里的书本挨得紧，没能七上八下。

“喂，还没到吗？”

“再等一下，等一下，可能是堵车。”

陈林悠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是没找到她。

“还要多久呀？”陈林悠看着电话机上错乱的时间，上面写着2020.4.8零点整。

“应该就要到了，你再看一下。”

陈林悠挂断电话，又跑回校门口。

晚阳不见，天色暗淡，半轮浅月变得明显，像是缺了角的五角硬币，保安亭前的路灯亮起。

身后传来少年们的嬉笑声，放学在校打球的那些男生也要走了。

满头大汗，大笑张扬，篮球打在地上又弹起，浩浩荡荡地走出校门口，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像是天上的飞机穿过火烧云。

“阿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