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悠上车,三轮车巨大的发动声震的脚底麻麻的。
陌生,陌生,还是陌生。
“师傅,前面那家书店停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好嘞!”
“要多少钱啊?”
“本来要三十五的,我算你三十。”
“好的,谢谢师傅。”
陈林悠攥着收回的零钞,买了糯米饭和一个鸡蛋饼,又去校门口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箱纯牛奶。
走在校内,路上两边的香樟树挥斥着干净的气息,寝室楼下一阵阴凉。
陈林悠气喘吁吁地打开寝室门,闻到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女生们沐浴露的味道。
镜子里,陈林悠感觉自己像个流浪汉。
她怀疑如果自己掏一下鼻孔,说不定鼻屎都是黑色坚硬的,弹在地上掷地有声。
噫,好恶心。
陈林悠关上门,放下东西,收下浴巾,拉起窗帘,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一阵水声后,卫生间门打开,热气弥漫,陈林悠满嘴牙膏沫,上床看到靠在枕头上的小白狗,她摸了摸,心想周末还好把小白留在寝室了。
陈林悠扯下三件套,一起放洗衣机里搅。
忙完才感到肚子很空,陈林悠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牛奶,冰凉的液体一下便抵达了胃。鸡蛋饼不好吃了,糯米饭的油条碎还是脆的。
陈林悠拉开椅子,掏出政治书,背了几页又跑到洗衣房看洗衣机上的计时。
陈林悠推开窗,大概推到35度就推不动了,小小的白色限位器,死死堵住了往外推的距离。
陈林悠又想念自己的小手机了。
她的生活就像是那张昨晚睡过的竹席,只能留下一会儿体温,继而消失殆尽。
无趣的、没有床单褶皱的一张竹席一样的生活。
过季了就被遗弃收起。
对陈林悠来说,时间是线性流逝的,发呆却是多维似的无止境发散,感觉没放空多久,以为很久的半个小时却过去了。
天台门紧缩,陈林悠只好在阳台晾衣服和被单。好了以后,她背上书包往教学楼走,路过校便利店进去刷校卡买了一包糖果。
余额还剩五块三。
电话机前拨打陈谦的电话,两遍。
“爸,没钱吃饭了。”
“你这么快就又回学校了?有上课吗?”
两人都没有提昨晚吵架的的事情,翻篇了,但折了一个角。
“下午上课,想早点回学校。”
“哦,中午给你充,一定在你吃午饭前充上。”
“好。”
一直到十一点半,都还没人来教室,陈林悠补作业补困了,校服外套作枕头压胳膊上,趴桌上休息了。
午后窗外大雨滂沱。
陈林悠坐在教室里上课着急的要命,又不能直接跑回寝室,跑回寝室也没用呀。
一下子又到寝室,莫名其妙的好多人。
李捷予在铺床单,问她为什么不在家里用烘干机烘干了再带过来。
宿管突然出现,拉着一筐脏衣篓,说怎么一大早来学校洗澡洗衣服。
有人在说班长,有人在叫她班长。
喂!说归说,别挤我啊!
陈林悠被推的直接往李捷予的床上倒,一只腿的膝盖撞到床边,乍的一疼,扑通”一声,却是落在水里。
水纷涌而至,像一床密实的棉被盖住她。
窒息感袭来,陈林悠醒了,坐起身,连带披在身上的校服外套往下滑落。
十二点,教室开空调了,26度,低风速,上下摆风。
陈林悠拿起桌上的校服外套。
嗯?
那披在她身上的这件是?
陈林悠迟钝地往一旁看过去,李捷予有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上拿着一本书,一只腿还翘在课桌下的横杆上,旁边的窗帘已经拉上。
“一起去便利店吗?”李捷予见陈林悠醒来,问道。
或许是因为一整个上午都是一个人待着,陈林悠没摇头。
小路上,枝桠疯长,叶子茂盛,绿意盎然。
起的风是温的,仔细感受似乎有一丝丝凉意。
陈林悠的外套还放在桌上,李捷予的外套还在她的椅子上。
虽然她是忘记了,但她确实没穿外套了,不用拉上拉链,也不用顾虑地往下扯外套下摆来确保遮住自己的屁股。
像第一次两人一起走路那样,李捷予还是没有说话。
李捷予刚开学的时候是不是被夺舍了?
虽然不说不笑也很好看。
有的人,真是一出生就在罗马。
因为一出生就在罗马所以走路才这么慢的吗?
陈林悠跟着李捷予慢慢走,感觉十分钟的里程在不断地被拉长。
到了小卖部,等待微波炉高温加热饭团三十秒时,陈林悠突然紧张陈谦是否记得给她充饭卡。
小卖部没开空调,陈林悠有点热了。
“叮——”加热好了。
陈林悠拿出紫菜饭团,很烫,隔着裤兜贴着大腿的那张饭卡也烫了起来。
“那个…”陈林悠欲言又止。
李捷予回头。
“我的校卡落校服口袋里了,可以先借你的卡吗?”
“嗯,还要吃什么吗?”
“不用了。”陈林悠见李捷予拿了一袋收银台前的橘子味酸糖。
学校最高的树已经碰到了第四层楼了,正对着校门口的两幢楼间,两人站在连廊上吹着风吃着午餐。
陆陆续续的有学生返校。
陈林悠小口嚼着,放空,放空,放空…
“像不像圆圆她们?”陈林悠指着一个方向,开口道。
李捷予顺着陈林悠指的方向看下去,点了点头。
陈林悠仿佛听到她们随着奔跑书包里笔盒中霹雳乓啷的声响。
“你作业写完了吗?”陈林悠又开口问道。
“没有。”
“……我也没有。”
陈林悠轻轻踮了一下脚,又站稳。
回到教室,陈林悠把椅子上的校服外套还给李捷予,瞥见倒扣在桌上的书。
The……lepetit、prince,小王子吗?不是little吗?
“封面是法语。”李捷予出声道。
“啊?”陈林悠收回偷看的视线,低头坐回位置道,“哦。”
陈林悠翻出课外书,贴在封面上的便利贴上写着页码,她抽出那本封面蓝蓝绿绿的本子,翻开对应的页码,认真抄下一句又一句。
空调的制冷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声音,偶有拧开杯盖的喝水声,翻页、翻页、翻页,看到伏笔揭开情不自禁地小声抽气声。
一节自习课过半,陈林悠小心往抽屉塞进课外书,耐着性子又开始背课本,时不时目光游离到身旁不受任何影响的人身上。
理科可以一学就会,文科总不能过目不忘吧?
李捷予会有一通接不通的电话的烦恼吗?
暑期是全寄宿制,家长经常在家长群里让老师跟学生说带个电话。
李捷予经常榜上有名。
陈林悠不敢顶风作案看课外书,不止是因为没有勇气,更是因为没有底气。
一直到放学打铃,陈林悠都在学习和看课外书之间反复横跳。
“好看吗?”
“好看。”陈林悠看着站在桌旁的李捷予,低下头合上书,心跳飞快道,“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还你钱。”
前两周,陈林悠都是一个人去吃饭的,奇怪的是,李捷予也是一个人。
陈林悠总是等李捷予出教室了再出教室,距离几步远地跟着走向食堂,仿佛这样自己就不会是自以为的显眼。
陈林悠紧紧抓着她自己创造的跟李捷予之间的看不见的那根线。但这根线太脆弱,因为总是会有人突然出现与李捷予说话,有时候只是几步路,
有时候却是一路。
李捷予像是感受不到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的。
陈林悠走下楼,直视着傍晚的太阳,以为自己直视了所有。
“台阶。”李捷予出声提醒。
陈林悠还是踩空了,心跳漏了一拍,手臂被一阶之下的人抓住,她低头,直视着正直视着她的李捷予。
天欲晚,从白昼到黑夜,隔着校服外套的温度,陈林悠看到她跟李捷予连着的那根线,仿佛是在水中,她从颈侧悄悄捻下的那根陌生的黑色的长长的发丝。
在这样的近的距离,紧紧连着。
好像这根线也不是那么容易断,不然她也不会在地上少摔一跤、在水中少呛一口。
如果今天傍晚,真的有四十三个日落就好了。
顺着线,鬼使神差的,陈林悠松松地抓住李捷予的指节。
“走…走吧!”陈林悠目视前方,另一只脚也踩下台阶。
身后落一步的人跟上前来,陈林悠看过好多次李捷予的背影,而现在李捷予并行在她身旁,温凉的手没有犹豫地反握住她的手。
陈林悠微微睁大眼睛,她听到李捷予好听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明天也一起吃饭吧。”
早,午,晚,都一起吧。
陈林悠目视前方,贴着的手掌心起了一层汗也没有松开,像李捷予总是回答的那样,“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被拉着到食堂后门洗了手,陈林悠张开手指,看着李捷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抿嘴忍不住上扬。
晚饭后二人一起回了寝室。
阳台上,窗户没关,吹的床单角轻飘。陈林悠洗净擦干手,踮脚摸了一把床单被套,都干了。她松了一口气,拿起晾衣杆,小心勾着。
“那个,李捷予,”陈林悠抱着一半被单,尽量举高以防拖到地上,手脚行动颇为受限,道,“你可以过来帮我拿一下吗?”
“好。”李捷予放下手上刚套了一个角的被套。
陈林悠勾着一个衣架又并着去勾另一个衣架,结果后一个衣架还没勾起,前面那个衣架就掉了。晾衣杆上重量消失的一瞬间,床单从天而降,衣杆砸在地上,陈林悠只来得及说句“我靠”,下意识地要接住。李捷予一手抱着刚收的部分,也一手张开要抓住掉落的一角。
不约而同地都上前一步的两人被床单刚好罩住,陈林悠矮李捷予半个头,浅浅的呼吸,热热的,毛茸茸的。窗外近黄昏,光线晦暗,被单下更是模糊。李捷予漆黑的瞳中像是夜色化开,陈林悠几乎在里面要看不清自己。
陈林悠一矮身子钻出去,掀开罩着李捷予的床单。
掀开一半,陈林悠看着李捷予露出的半张脸,又掀起剩下的被单。
暮色朦胧,李捷予抱着陈林悠的被子,对陈林悠道:“像在掀新娘的头纱。”
陈林悠手一抖,“头纱”又重新盖住新娘了,新娘闷闷叫的一声“陈林悠”从头纱下传来。
抱着被子在上铺三下五除二弄好,陈林悠下床,李捷予的床铺已经整整齐齐。
天才的通病或许是在某一方面格外突出,然后细枝末节上是个左撇子,或许不会系鞋带,或者不会铺床。
李捷予通通没有。
只是陈林悠第一次注意到李捷予的被子是先对折被子短的两头。
她突然想起第一天,她以为自己忘记叠被子了,中午回寝睡午觉时掀开的被子,好像就是这样呆呆扁扁的一块。
在门口蹲下穿鞋时,陈林悠突然对李捷予笑道:“你记不记得第一个晚上,我们就是在寝室门口打的招呼。”
并且是我跟你的太阳人格在打招呼。
“嗯。“
陈林悠边绑鞋带边等着后话,结果没了后话。
陈林悠抬头看李捷予,李捷予又道:“记得。”
说完冲陈林悠伸出手,像是要扶她起来。
陈林悠轻轻拍了一下李捷予的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