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修然再次见到顾萧时,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黎修然也感到疲倦,揉了揉眉心,若不是顾萧等人是为了堂兄而来,按照自己以往的性子,恐怕二话不说就将人赶了出去,现在却要来回周旋。
黎修然:“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堂兄的下落。”
“添福死了。”
“你说什么?!”黎修然嘴唇微动,似乎难以置信,旋即又轻轻笑开:“顾盟主,顾大侠,你难道会连个孩子都保护不了?我们好像也没有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吧。”
顾萧将手里捧着的檀木盒子递过去,“她为了换取解药,跟系统做了交易。”
黎修然觉得好笑,昨夜方有为为了得到堂兄的下落,不惜撒谎说找到了救人的方法,今日顾萧又扯什么换取解药,若真有这么简单,师叔为何多年饱受折磨,堂兄为何走入绝路,这顾萧是把他当傻子不成?黎修然怒而拂袖,脸上冷意更甚:“顾萧,我没时间跟你玩闹。”
顾萧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让他手足发冷,向来温和的人,也能冷眼如刀:“不管你信与不信,添福已经死了,我想她应该会想要长眠在与医圣前辈初遇的地方,前辈指条明路,晚辈不会再叨扰。”
黎修然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他看了一眼那盒子,气息有些慌乱了,“添福在哪,让他出来。”
“她不会再来了。”方振衣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神情黯然道:“修然,他说的是真的。”
“……”黎修然张着唇,呼吸的节奏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他捏紧了双拳,瞳孔微缩,堂兄要他照顾好他唯一的徒弟,不过数日,竟然、竟然……
“顾萧!你…你怎么敢!”黎修然一掌向他袭来,方振衣连忙将顾萧推开,接下了这一掌。
“修然!你何必如此!”
“师叔,你让开!”黎修然仍要出手,方振衣钳住他的手道:“我们真的拿到解药了!如今快点找到清枫替他解蛊,才不会辜负添福的一片苦心,你明白吗!”
黎修然用力拽回了自己的手,“可是师叔,我堂兄一向骄傲,最狼狈的模样又怎会让第二个人知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看了一眼那盒子,神情有些哀伤道:“跟我来吧。”
昨夜顾萧离去后,方有为便将拿到的返魂香分了分,解药则由方振衣保管,他们各自分头行动去找黎清枫的下落,而方振衣是在找人的路上与失魂落魄的顾萧偶遇的。
他担心顾萧做傻事,便跟了一夜。
此时三人走在冷清的街上,死一般的寂,黎修然本就性子冷然,顾萧又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方振衣便硬着头皮道:“我听说添福是师兄收养的,要不要……”
“不用了…”黎修然叹了口气,“师父如今疯疯癫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又安静了好长一瞬,黎修然最终还是忍不住问:“解药怎么换来的?”
顾萧终于有了丝反应,“系统给的,性命为引。”他自嘲一般笑笑,“你就当我编故事吧,我跟匡添福,或者说匡宁宁都是重生者,其实早在明珠苑里没有找到佰草集臻时,她就与系统做了交易,交易完成后,系统回收了她的灵魂。”
黎修然垂下头,“是吗,难怪总觉得添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好像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又说到:“当年堂兄从摇光岭把她带回来时,她也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但我为她诊脉时发现她的骨龄并非如此,甚至时至今日,她的外貌一点也没变,人也没有长大,就好像…保持在了一种她想维持的样子。”
“甚至明明是女儿身,却从不承认。”黎修然道:“她的记忆很混乱,学医的天赋是有的,只是不知为何,一段时间后总是会把所有的医术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只能在没有人的地方拼了命的背,我跟师兄替她看诊多次,也没有查出病源。若不是这奇怪的病症,她早已不只是一等医师了。”
黎清枫道:“所以她的症结,便是生前所经历的一切吧…”
顾萧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只是没多少愉悦之情:“她的心病了,她不希望自己是女儿身。在没有遇到医圣前辈之前,她腐烂重组了很多次,可能这便是导致她记忆混乱的罪魁祸首。”
“什么……”黎修然错愕。
“每个借贷者都有重来一世的机会,舍九换一,他们会拥有比原来更强大的天赋和资源,轻松便能成为佼佼者。”顾萧道,“我不知道她学医的契机是什么,但她从医圣前辈那里得到了真正的重生。”
但同时,黎清枫也成了她唯一的支柱,一旦坍塌,万劫不复。
很快,黎修然带着他们到了摇光岭,昔日的小河渐渐干涸,窄的地方两三步就能蹚过去,暴露的河床长满了杂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顾萧循着记忆走到匡宁宁与黎清枫初遇的位置,却发现了一些近期留下的痕迹。
杂草才被割过,还是短茬,一路蜿蜒着向山腰上去。
还会有谁到这里来?
顾萧瞬间来了精神,回头冲方振衣道:“跟我走,跟我走!”他有强烈的预感,这个人肯定是黎清枫,他就在这附近!
方振衣显然明白了他的猜测,便与顾萧一同沿着痕迹追寻,黎修然慢了些,跟在后面也没有脱节。
等他们循着痕迹爬到半山腰时,发现了一个茅草屋,回望下去,正巧能一眼看到那条清澈的小溪。茅草屋柴扉半掩,顾萧直接推开了门,堂屋里并没有人,他干脆转向厨房,顾萧心里急,没太注意脚下,被一个硬物绊了一下,手中的盒子险些撒手,吓得顾萧冷汗从背上爆发,他死死按住盒子,顺着冲势转了两圈稳住了身形,这才看向地面。
地上居然躺着昏迷不醒的黎清枫!
“振衣!快来!”
却不用顾萧喊,方振衣已经疾步上前,为黎清枫悬丝诊脉,后脚刚到的黎修然看到清瘦许多的堂兄,脸上有些震惊,“这蛊竟如此厉害。”
他与堂兄不过分别几日,黎清枫便瘦了一大圈,露出的手腕上,几乎只剩下皮包骨。方振衣收了天蚕丝,松了口气道:“一切还来得及,我先用返魂香为他调理片刻,再服下解药看看。”
顾萧点了点头,还好方振衣心思缜密,准备齐全,服下返魂香后,黎清枫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多少有了些气色,一双纤长的睫毛不安地挣动着,似乎随时都会醒来,却又迟迟没有睁开眼,像是被魇住了。
他口中喃喃,内容很是模糊,方振衣俯下身去听,却都是念的他的名字,方振衣心头微动,将人抱起,放在了这草屋唯一的床上。
等到黎清枫渐渐松了眉头,神情柔和,方振衣才拿出解药喂了下去。
药甫一灌入,黎清枫抖了抖,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振衣连忙将人扶起,轻拍着他的后背,可他却愈咳愈烈,甚至不停干呕起来,神色痛苦,已然从梦魇中清醒,方振衣不禁有些慌,“顾萧…你这解药…”
“解药绝对没问题,别让他糟蹋了。”顾萧嘴上说得肯定,心里却没什么底,好在方振衣很是信任,捏住了黎清枫两瓣唇,直到他咽下后才松了桎梏。
黎清枫没有腐肉献于祭幽蛊,他整个人便被蚕食得厉害,摸到哪儿哪儿便只有皮包骨头,完全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黎修然难得地叹了几次气,略显担忧地在屋内无主地转圈,几度欲言又止,顾萧被转得心烦意乱,不禁蹙眉:“他不会有事的,你别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