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想过你去幽州城取尸回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也想过你会挂念我,偷偷回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想过昆仑之巅后你会给师父、给我们一个交代;我想了又想,两年了,想到我再傻也该明白,师兄早就把我忘了…”宋瑾的声音分外平静,与先前的疯狂判若两人,他看顾萧已经忍不住要合上眼,取下腰间酒壶,混入一些药粉摇匀之后,凑到了顾萧唇边,顾萧费劲地扭过头,宋瑾便掰开他的嘴硬灌。
“师兄要想保持清醒,就乖乖喝下它。”他狠狠拧了拧眉,眼里翻涌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戾与疯狂,“我不想让师兄受苦,听话一点好吗?”
顾萧最终还是张开嘴,浓醇又苦涩的烈酒瞬间辣得顾萧喉咙发痛,他忍不住咳了一阵,宋瑾连忙取了锦帕替他擦去唇边多余的涎液,轻声笑道:“我都忘了,师兄一杯就倒,不该准备这么烈的酒。”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起了作用,顾萧感觉肺腑烧得厉害,身上虽然没什么劲儿,但意识却清醒了些,那铺天盖地的睡意略有消退,但这种状态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他又感到头晕目眩——很可能是醉了,顾萧有些绝望地猜测,脑袋又变得昏沉,思绪也浑浊混乱,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声音,不死心地问:“成舟在哪儿?”
“我不会告诉你的。”宋瑾神色冷淡,在一旁的炉子上烧起水来,自云鹜之变顾萧伤重昏迷,他已经很会干照顾人的活儿了,烧个水自然不在话下。做完这一切后,他端坐在炉子旁,拿着蒲扇,时不时扇一扇火,又没头没尾道:“我已领悟凌霄九剑第四式,还没给师兄看过,等天亮了,还请师兄指点。”
顾萧试图运起内力,却发现浑身经脉火燎过一般的疼,他咬了咬牙,意图冲破桎梏,宋瑾连忙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命脉被人捏住,顾萧只得散了真气,望着令他十分陌生的宋瑾,甩着头尽力维持一线清醒:“你把他怎么样了?”
宋瑾将指甲狠狠掐进顾萧掌心,迟来的钝痛让顾萧蹙眉,但脑子却清醒了几分,他继续追问:“你想干什么?”
宋瑾见他这般要紧把他拉下深渊的柳成舟,又有些恨地掐紧了些,尖锐的疼痛让顾萧无法忽视,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宋瑾见他难受又满脸懊恼地抚着顾萧掌心被掐出的痕迹,眼里泛着委屈的水光,“两年没见,阿兄不关心我,总提他作甚。”
顾萧用力挥开了他的手,气闷道:“你若气不过,冲我来便是,成舟又何曾对不起你。”
“我是气不过…我气你不念我一丝一毫,我气你自甘堕落…”宋瑾忍不住低吼,眼里闪过一抹痛色,看着顾萧难受的模样又渐渐收敛了怒意,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来,“不过没关系,阿兄已经回到我身边,只待铲除他,就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顾萧心头一紧,涩声道:“你别乱来!我跟你走,你放了成舟。”
“阿兄嘴里有一句真话吗?”宋瑾摸了摸顾萧被酒熏热的脸,发出一阵嗤笑:“阿兄醉了,又是胡话。”
“我…”
宋瑾温柔地把他的手也放进被窝里,像哄小孩儿一般拍了拍被子,“睡吧,睡醒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柳成舟这个人了。”
顾萧的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他几乎心脏骤停,但好在下一瞬亮起了一片幽蓝的光,他已身处异界,顾萧急喘了口气,从后怕的情绪里缓了过来,争分夺秒地问到:[解药要用什么交换?]
主脑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又是如此狼狈,神怜世人,我亦如此,去吧。]
顾萧还没明白主脑的意思,人就已经被赶了出来,他捏紧拳头有些无能为力的恼怒,但又发现自己似乎有劲儿了——难道系统已经把他的毒解了?
顾萧暗暗用劲,发现一切正常,连那丝醉意也去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佯装自己醉了,伸手拉住了宋瑾的衣袍,他想着自己在藏辉殿时,也曾装醉过,要不是出了点意外,他应该还挺成功的,于是顾萧开始嘟囔道:“你是…小师弟?嗯,好久没见你,长高了好多…”
宋瑾顿住了脚步,有一丝怀疑,但回头看着两颊酡红醉眼迷离的顾萧,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师兄的酒量向来不行,更何况还有毒药,一醉起来,倒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了,宋瑾神色不禁温柔了些,用这么烈的酒,或许也不赖,他珍重地握住顾萧的手,“阿兄也清减了许多,在血重楼你过得如何?”
顾萧怕再提起柳成舟会让宋瑾失控,索性跳过了宋瑾的问题,转而去揉他的脑袋,笑得有些傻气,“这么晚了该休息了,不然长这么点可就不长了。”
这是他以前经常拿来哄宋瑾早睡的话,这个年纪的男孩,最是在乎自己身量,无论先前多么兴奋,到了这时都会乖乖上床睡觉——如今的宋瑾也不例外,他脸上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欣喜,用力地点头,“阿兄和我一起睡。”
“多大的人了…”
宋瑾迅速地洗漱了一番,迫不及待上了床,在顾萧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心满意足地闭了上眼睛。
顾萧有些紧张,担心自己露出端倪,只能尽力克制,调整呼吸,宋瑾安静了片刻又轻声道:“阿兄只要不抛下我,去魔教又如何,刀山火海我也趟得。”
顾萧忍住想拧宋瑾耳朵训斥他的冲动,轻唔了一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睡不睡了。”
宋瑾忍不住笑,抱紧了顾萧,“睡!”
待到卯时三刻,宋瑾呼吸渐渐匀缓,顾萧才敢动一动自己僵得有些麻木的肩膀,他小心翼翼地抽着手,却被宋瑾又紧紧抱住,顾萧心道不好,宋瑾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衣袍,却又不愿睁眼。
他的声音难掩失落,“阿兄一醒了便又要抛下我,是吗?”
顾萧哑口无言,沉默半晌道:“你究竟要如何?”
宋瑾不甘心地怒吼:“我只是希望能在你身边!”
顾萧头疼得忍不住揉着额角,宋瑾以为他醉后仍旧不适,又体贴地替他按着,顾萧没用多大的力气便拂开了他的手,声音里带了一点怒气:“别碰我。”
宋瑾咬了咬唇,眼里倏然一亮:“阿兄生气是正常的,阿兄要是不痛快,便打我吧。”
宋瑾一阵翻箱倒柜,找到了戒尺,将它塞进顾萧没受伤的那只手里,顾萧握紧了拳头,但宋瑾十分有耐心地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郑重地把戒尺放到他手心,脸上带着笑容,“阿兄罚我吧,这样就会消气了。”
顾萧当然要好好教训宋瑾一顿,但不是现在,他拿着戒尺,猛地抽向了自己手心,力气之大,竟直接将那根木尺抽断了,他的手瞬间红肿,原先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手也不停地打着颤,但顾萧咬着牙没有痛呼出声,他捏紧了半截断尺,痛斥:“你无父无母,我作为兄长,便有教养之责,可我实在是不称职,竟让你堕落成这个样子…”
宋瑾拉着他的手,眼泪又要落下来,他慌忙地翻箱倒柜找了膏药,扑上来给顾萧擦药,顾萧抽回了手,指了指地板,“跪下。”
宋瑾有些委屈地抬头看着顾萧,但顾萧神色严厉,他顽皮时候也闯过不少祸事,挨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这样的顾萧他是第一次见,宋瑾咬着唇乖乖地跪在了地上,“阿兄…”
“我教你的,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有,君子怀德,小…”
“那成舟可曾亏欠于你?”
宋瑾眼里的泪砸了下来,他用力地闭紧了眼睛,“…没有。”可他倒宁愿柳成舟对他不好,像对待顾萧一样冷眼刻薄,这样他也好师出有名,可他连这一分妒恨都浅薄得可笑,只因顾萧的宠爱都落在了柳成舟身上。
宋瑾不死心地提高了声音:“武林大会时伤你的人,不就是柳成舟吗!他那样对你…我知道你重情,可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前途?如今有家不能回,与我分隔两地,我不该恨他吗?”
顾萧气得将手中断尺扔了过去,锋利的断面割伤了宋瑾的脸,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地低喃:“阿兄的毒已经解了…”
顾萧实在是气得没有功夫做戏,也暂时懒得跟宋瑾计较下毒的事,他冷了声音催到:“带我去见成舟。”
宋瑾摇了摇头,执拗道:“不行!你又要抛下我我跟他走了对不对…我不答应!”
顾萧见他这疯魔的样子顿时泄了气,按着蜇疼的额角在床边坐下,宋瑾膝行着向前,替他揉按,顾萧见他脸上的血渐渐干涸,心里终究是不忍,语气也缓和了些,“这两年琐事太多,我承认我确实没来得及顾上你,我回不去了…你不一样。”
顾萧心中说不遗憾是假的,可他并不后悔杀了虞迟,他轻轻揉了揉宋瑾的脑袋,“成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被心魔所困,无法自抑,并不是有心要刁难我。”
“若你还念着一点我的好,就放了他,好吗?”
宋瑾固执地摇了摇头。
顾萧耐心告罄,捏紧了拳头,却疼得直冒汗,他打算点住宋瑾穴位把人先关禁闭,门却在这一瞬间被蛮力踹开,顾萧警惕地望去,却看到柳成舟熟悉的脸,他有些不可置信,喉咙里下意识挤出一声轻呼:“成舟?”
柳成舟煞气腾腾,没想到自己竟会着了这么简单的道,他本来想好好教训宋瑾一顿,却在见到顾萧那一刻,火气消了大半,他疾步上前,顾萧却更急切地飞奔扑进他怀里,双臂将他紧紧搂住,声音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真的是你,成舟,太好了。”
柳成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将自己从顾萧的怀抱里抽离出来,他看着跪在床前的宋瑾和地上断了的戒尺,空气中杂着血腥味,来自顾萧的手,他脸上冰如寒霜,看向宋瑾:“有什么要说的?”
顾萧连忙插到他们中间,推搡着宋瑾离开,“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这事儿便翻篇吧。”
宋瑾梗着脖子不肯走,不服输地瞪着柳成舟道:“我只恨我一时心软没有直接将你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