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萧脑中思绪纷杂,他有些艰难地发现,赵长黎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蔓延出无数诡谲又荒诞的想法,他从小衣食无忧,傍着翠蔚山,父母送他来青云派学艺,不求他出人头地,只想有点保命的本事。
初时,他天赋尚可,在同门里拔尖,师父也格外亲近疼爱他,再大些的时候,他被立为大师兄,照顾师弟师妹们的职责就落在了他身上,此后张真人常常闭关,他一点不敢懈怠,却难再得到师父的夸奖,直到柳成舟渐渐展露他的天赋,顾萧在门内的地位也变得微妙起来,曾经的大师兄变成了万年老二,却还是兢兢业业地履行着曾经默认的职责。但此刻,顾萧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蜇疼,麻麻地发痒,让他手足无措,在外人眼里他竟如此可笑,他并不再妒恨柳成舟得到师父的喜爱,只是突然醒悟这种偏爱由来以久,外人都看得透彻,他却从来没有想过,等赵长黎揭开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泛酸。
顾萧咬紧后槽牙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尽量维持着体面,“师父,我有一问不解。”
张真人看着他,眼里有一瞬的滞愣,而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问吧。”
“何为焚情。”
张真人脸上闪过一瞬困惑,“你不为成舟而来?”
“为,但我知道师父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知道。”
张真人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缓慢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以心入剑,焚五感,封六欲,断七情,你可知何为七情六欲?”
“爱、恶、惧、忧、思、惊、怒,六欲便是五感之外与意的欲念。”
“若要断念以求生存,你欲如何?”
顾萧愣了一下,想起当时柳成舟所说,祖师爷堪破的剑意之道乃是断红尘,绝情爱,故一往无前,只余锋利,而柳成舟的剑道乃是杀意之道,杀而后护,故破釜沉舟,锋锐难挡。
一则断爱,一则斩惧,那他呢?
他的剑道乃是逍遥之意,天地辽阔,无拘无束,若要超脱自在,便需忘忧,顾萧垂了垂眸,已然将那股酸意驱散殆尽,顿觉一身轻松,朗然回到:“弟子已明了。”
张真人将自己的佩剑扔过去道:“对我出剑。”
顾萧接住剑,一股强大纯粹的剑气自剑鞘口喷涌而出,凛冽又骇人,他几乎要忍不住扔出去,他连忙送还:“弟子不敢。”
张真人却仍旧板着脸,不怒自威,发号施令道:“让我试一试你的剑意。”
顾萧终是点了点头,走出墙角来到庭前空地,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起了这柄名震天下的少恒剑。少恒剑并不在神兵宝鉴的前十,它的材质用料并非稀有,能上榜,自然是因为用它的人乃是青云派掌门人,但一上手,顾萧便知道,它并不比云澜剑差,这柄剑被温养得极好,剑身虽有斑驳剑痕,却明亮如镜,寒芒刺目,像是经过千万次擦拭打磨,更别说拔出剑后那股更加蓬勃旺盛、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剑意,他轻挽了个剑花,画出的剑锋却凌厉无比,扫起的风割得人脸疼,他闭上眼,仔细感受这柄剑,周身的内力行了一个小周天,他早已将焚情、天诛的招式铭刻于心,此时又被师父点悟,顿时拨云见日,一切杂念抛除后,以身化剑,内力融入剑意,一剑始出,却无风波,如同稚子试剑,顾萧整个人已经被拉进了那凛冽的剑意之中,眼前倏然闪过幼时他在无极道场上,经年累月练剑时,那股自洽充盈的感觉,随即被妒恨淹没,疏懒怠慢,修为也停滞不前,他弯了弯唇角,那些幻影都溶于呼出的冷气之中,他闭上眼睛,耳中寂静无声,风似乎也感受不到了,他短暂地忘却了自己来的目的,只余一腔对剑的热忱,跟随剑的指引,将更多的内力融于其中,挥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很慢,张真人却暗自惊心,短短两年不到,他以为已经泯然众人的徒弟领悟了剑意不说,此刻不过遭他两句点拨,竟掌握了焚情的关窍,这浑厚的内力更是让人惊艳,他憋了一口气,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后知后觉的愧疚,却慢了动作去接这一剑。
剑到跟前时,张真人更是悚然,少恒有灵,自他参入断红尘之道,以精血养剑,少恒亦冰冷入骨,每一剑都带着纯粹的锋利,剑气也如利刃,而顾萧这一剑,却如春风拂面,剑意虽强盛,却不咄咄逼人,像是在醉心舞剑,让人不由得去看他的剑式、他的身姿——如此灵动飘逸,仿若微风拂柳,软剑亦作绕指柔,待到咫尺之间,张真人才运起内力拦下这如雨如酥却绵延不绝的剑气,但顾萧又挥出了第三剑!
天幕之间,细碎的雪被狂风席卷,若一夜梨花飘落,漫漫茫白中,一人腾空而起,进入风暴的中心,寒芒一闪,万千雪絮吹落,无情地卷过吞噬一切,张真人疾疾后退,一时让这恐怖汹涌的剑意慑住了!回过神来,立即调用周身内力,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那狂风绕着他蚕食鲸吞,好似要毁灭一切,没想到上一刻还和煦如春,此时却冰冷如冬,好在他内力深厚,顾萧也没再劈第四剑,抵御片刻后,剑意如潮退去,他松了口气,身后无人庇佑的紫微阁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坍塌声之后,高楼琼宇变成了废墟,顾萧终于睁开了眼睛,脸上一片惊诧。
他有些手足无措,立马乖乖认错:“对不起师父…弟子不孝。”
张真人的手微微颤抖,即便他晚了几步,但全力抵御之下,他以为顾萧毫无机会,却没想到,一片雪毫无防备地割过他的虎口,落进了他的掌心,划出了一道小口,若不是顾萧才领悟,后劲不足,再来一剑,他定然狼狈,张真人沉默不语,一挥手,少恒入鞘,剑身嗡鸣不止,似在抗议,但最终安静了下来。
顾萧指尖微麻,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好像他成了少恒剑,溯洄到了多年以前,剑的主人心境明媚,自然化作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后来却斩断一切,无情无爱,自是如严冬冷酷。以心入剑,一剑忘忧,方能捕捉剑灵之意,顾萧一时不知这是好是坏。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他不仅对恩师出剑,虽未伤其分毫,但却把紫微阁打了个稀巴烂,他低垂着头,等待张真人发落。
“云生,”张真人念他的字,“你很好,是为师不好。”
顾萧眨了眨眼,似是不明白。
张真人道:“七情六欲人之始,但断何欲走何道是各自感悟,故剑意千千万,无一相同,而为师…天资薄弱,只能日夜苦参,才学了前人毫末,可心性不坚,进境迟缓,难成大器,悔时晚矣。”
“你是不是也觉得为师偏心成舟?”
顾萧默默垂着头不答话。
张真人叹了口气:“为师数次闭关仍旧无法突破瓶颈,收来的孩子里,成舟天赋是最好的,他有了自己的剑道。”但他此刻又摇了摇头,“还有你。”
“你若埋怨为师,为师无话可说。”
“…师父,”顾萧轻轻出声,“我不怨您,没有人能一碗水端平,您有私心我亦有私心。”
他吐了口气,终是问到:“近日您可见过成舟?”
张真人正欲开口,一道身影飞扑过来,顾萧内心正煎熬,有些不耻自己利用此刻师父愧疚之心鼎盛,来刺探柳成舟的消息,一时不察,被扑了个踉跄,那人手脚并用缠住顾萧,顾萧正要出手回击,却看清了那张脸,猛地顿住了手。
“师兄——!”宋瑾红了眼眶,将头埋在顾萧脖颈,嚎啕大哭道:“二师兄!你回来了!”
张真人叹了口气,默默抽身离开,顾萧还欲开口,宋瑾却以为他又要离开,死死勒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别走!别走了——师兄,呜呜…求你了!”
顾萧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到:“我不走,你先下来,要喘不上气了。”
宋瑾这才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着鼻涕,但另一只手紧紧拉着顾萧衣袖不放,顾萧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来:“真不走,师兄的话也不信了?”
宋瑾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有些埋怨:“你老是骗我!”
顾萧想到往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索性囫囵应付过去:“以后你就明白了。”
宋瑾紧跟在他身后,也不再计较先前,又恢复成了顾萧印象里的模样,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二师兄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大师兄呢?他怎么样?”他瞥了一眼紫微阁道:“师父生气了吗?怎么把寝居都劈了?”
顾萧被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问得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简单回答道:“我很好,只是…”
顾萧叹了口气,宋瑾既问柳成舟的近况,想必也是没有见过他的,他换了话头道:“我听说最近老有人失踪,所以回来看看。”
宋瑾打了个寒战点了点头,“是啊,从那之后,师父下了禁足令,但仍然有不少师兄师姐们偷溜下山去逛吃逛喝,起初无人在意,后来失踪的人多了,才引起警觉,也就没人敢擅自下山了。”
“但人还是在失踪,有人摸上了青云派将他们掳走了!”说到此处,宋瑾又扑了上来,害怕得有些发抖,顾萧拍着背哄他,“没事的,别怕,我来就是为了查出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