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单手搂她,另只手朝空中一挥,结界复又闭合,在外人眼中看来此处仍旧是不起眼的角落。
她们如今已熟稔掌握布界。
华清担心:“小阿诺,你的腰伤如何啦?”
“还是好痛哦。”橘诺吸吸鼻子,泪水涌出,“娘亲上药不似你温柔,还总是故意弄疼我。”
“来,我看看。”华清从怀中掏出药粉纱布,让橘诺躺在自己膝头,低眉为她重新包扎起来。
橘诺抱着她腰肢,看她左臂缠裹的纱布,问:“你疼不疼?”
华清微笑摇头:“小伤。”
橘诺看着她的笑脸,泪水一滚,哀哭:“小清儿,我不要跟你再也不见!”
华清涂药的手一顿,掌心压了压她湿漉漉的眼角,温柔叹息:“不哭,好好养伤才是要紧。”
橘诺蓝眸满是泪水,哭道:“我爹爹说啦,我再来见你,他就打断我的腿!”
华清摸摸她的脸,柔声问:“那你不怕么?”
“怕!”橘诺哭音浓重,“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华清瞳仁一颤,泪水打转,但她终究不是橘诺这样肆意哭泣的性子,忍耐地吸了两口气,替她包扎伤口,低头与她拥抱。
良久,良久,她轻喃:“你,是我的美好世界。”
“……什么?”橘诺眨动湿漉的眼。
华清握住她的手,泪水仍旧不落,在眼中闪动钻石般的清澈:
“不敌对,不忌恨,只有真情在,在小阿诺身上,我能看见这样的世界。”
“我当年立志发誓,做天师要去守卫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我也无法,不见小阿诺。”
橘诺呜呜大哭。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话么?”华清抚摸她哭湿的碎发。
橘诺抽泣着,想起还是幼崽时,华清读书念给她,说是两人一生之交的约定,“我、我记得。”
月色下,两个少女含泪对望,微笑念出那句诗文:“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从相遇那天起,我们的生命就在时光里开成同一朵花,漫长,永恒,同枯同荣。
可大世界并没放过她们。
五日后,全城暴乱。
华清提剑站在血泊中,看着街道屋檐,天上地下,无处不在厮杀的人们,忽觉恍惚。
橘诺生性贪玩,幼时常拉着她在镇中奔跑,如今,她们童年牵手跑过的每条街,已被族人鲜血浸透缝隙。
“爹爹——!”忽然,一道哭音浓重的惊呼响起。
华清抬头,见高空悬立两人,三品天师左手捏符,右手持剑;七阶豹妖双目怒瞪,身形魁梧。
正是华清与橘诺的爹爹。
而橘诺正被一名四品天师抓在手中,威胁着对面的七阶豹妖:“停手,不然你唯一的小女儿可就性命不保了!”
“卑鄙人畜!放了我闺女!”橘诺娘亲从人群中冲出,双手持握铁锤,两只斑点耳朵竖立,满脸怒气一跃而起。
眼见妻子去救女儿,七阶豹妖不再分神,专心对付起面前棘手的三品天师。
人族中立时有两名天师跳起,持剑阻拦橘诺娘亲。
“快放了橘诺!”华清跃上屋檐,冷喝。
这人一看是首领之女来了,有些犹豫,目光怯怯看向首领,只见那高品天师略微扫来一眼,嗓音威严:“清儿,退下。”
有了首领的态度,摁着橘诺的四品天师顿时有了底气,笑道:“对不住了,大小姐,还请您以大局为重。”
“啊——!”一声凄厉叫喊。
橘诺循声看去,清澈的蓝眼呆滞,嘴唇颤抖:“娘、阿娘……”她瞳仁瞪大,泪水汹涌而出,怒喊,“阿娘!”
那手持铁锤的悍妇,被人拦腰切断,鲜血洒满半空,上半身砸落屋檐,还在朝橘诺伸手,气喘喊道:“放、放了我女儿……”
“娘!”橘诺双目赤红,不知从何暴发的一股力气,猛地挣脱四品天师的束缚,跳过三个飞檐,来到妇人身前,抱住她上半身,哭噎,“娘,娘你不要死!”
橘诺娘亲脸色煞白,早是进气没有出气多,颤巍巍伸手摸她的脸:“早、早就跟你说…不要…乱跑嘛…”
“我不乱跑,不乱跑啦!”橘诺抓住她的手抚摸自己脸颊,泪如雨下,“阿娘不要走,阿诺还没长大,阿娘不许走。”
妇人微笑起来:“你…要好好…长、大…”双眼一闭,再无呼吸。
“娘!”橘诺哭喊,“不要!不要!”
便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十余座青砖房屋接连倒塌,烟尘飘飞,遮云蔽日,待烟尘稍微散尽,可见地面有个约莫七尺宽的大坑,中心处正躺着一具黝黑的身体。
“唰唰唰!”六柄长剑破空而来,刺中此人四肢、心脏、额间。
那方才还动了动指尖的身体,这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爹…?”橘诺怔愣看去,确定那具被雷电劈焦的身体正是自己威武的父亲后,放声大叫,“爹爹!”
与橘诺的悲痛绝望不同,华清的爹爹很是冷静,看了眼胸口骇人的爪印,强忍虚弱的喘息,沉声嘱咐:“妖族首领已死,尔等乘胜追击。”
“是。”最初抓住橘诺的四品天师躬身领命,又问,“那他的遗孽如何处置?”
华清爹爹扫了眼痛哭的小豹子,淡淡道:“直接杀了。”
“是。”
华清跌坐在屋檐,被橘诺双亲接连死去的惨景震慑到无力起身,更不知如何面对她,听到爹爹与手下这番对话,她凛然起身,跳过连绵屋檐来到橘诺面前。
“小阿诺,快走…呃…!”
华清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橘诺竟一爪刺进她左腹,那双可爱明亮的蓝眼,此刻满是凶狠的杀意。
“你爹爹杀了我阿娘,我爹爹!”她怒吼,眼泪愈发止不住,最终那刺进她体内的爪子也颤抖,倏地抽出,“我不会原谅,不会原谅!”
橘诺抱着母亲的上身疾离,却又好像是要仓皇逃出华清身边。
“大小姐,你没事吧?”负责追捕橘诺的四品天师经过停下,叹息,“妖族是冷血畜.生,她们怎懂得信义呢,您快些回后方养伤吧。”言罢离去。
华清垂眼看了看左腹伤口,只不过血水染红衣衫,其实橘诺下手并不重,她面无表情包扎腰腹,从屋檐站起。
此时整座城镇皆是喊打喊杀,如此俯望,可见一张张或狰狞或惊惧或悲痛的面容,红色小河淌满这座城,指引着杀戮与仇恨的方向。
“我也不会原谅。”华清低喃。
“清儿,下来!”
华清看向下方端庄的母亲,妇人在十余护卫的保护下,看似面色沉稳,眼中却有愧疚与痛心。
她是看到橘诺娘亲死去的,心中很理解为人母的刚硬,可她的身份与立场,注定她只能看着那名为救女儿的妇人惨死。
“娘亲。”华清轻唤,跪地俯首,端重地磕了个头。
“你要作甚!”虽不知女儿要做何事,身为其母却直觉不妙,抬手下令,“把她给我捉下来!”
三名侍卫瞬闪而至,华清素手轻抬,指尖几番转动,施术的动作优雅而利落,正是母亲从前赞许的大家风范。
她掌心向前一推,无形结界弥漫,不出兵刃,便阻来人。
华清再不看身后一眼,提剑朝橘诺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鼻尖嗅闻着血雨腥风,耳畔叫嚣着怒吼惨呼,眼前蔓延着尸山血海。
可。
“你是我的美好世界。”华清低喃,脚下愈发迅疾,任由冷酷骇人的场景成为碎片从余光闪过。
华清凭借对橘诺的了解,来到城外一座树林,这是两人童年时期,橘诺每次被娘亲惩罚来挖野菜,华清都会与她在此玩耍的地方。
“贱人,还敢咬我!”忽然,林中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着,有少女呜呜的模糊声响,男人邪狞的笑声夹杂喘息。
华清眸光一冷,循声赶去,只见灌木丛中,那瘦小如猴的四品天师褪下裤子,正要意图不轨。
“住手!”华清一剑劈去。
这人不愧四品,反应极为快速,抬手一张火符打来,捏诀之术迅猛,不过一息火焰腾烧,逼得华清退后,她足尖甫落,反手扔出水符。
待火焰消散,眼前重现清晰。
那名四品天师已穿好衣裤,而橘诺额头流血,双眼闭合,显然是被捶晕过去。
橘诺来此林中,本是布设结界,意欲埋葬母亲,可四品天师尾随而至,虽不通结界术,却可用自己的修为强轰结界,逮住了如今不过四阶的橘诺,他心想主子的命令是杀了这小畜.生,他不妨先行享受再杀。
毕竟妙龄的豹女,年纪虽小,却曲线丰满,纤浓有度。
“大小姐?”四品天师一愣,尴尬笑笑,“这小豹子反正是咱们仇人,我想着侮辱她也是涨咱们士气,这才如此的。”
还能如此狡辩?!
华清几欲呕吐,一剑杀去,四品天师后退一躲,这时仍不想与她交手,干笑:“嘿嘿,大小姐,想来您觉得我此举龌龊,那我直接杀了这小祸害成不?”反手掏出长剑,直刺橘诺而去。
“嘭!”长剑却撞上无形结界。
他微愣,随即无奈一笑,摇头道:“大小姐,这种结界又如何能拦我?”灵力调动,覆裹长剑,抬臂再次砍去——
华清知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可看着灌木中橘诺犹带泪痕的昏迷脸庞,脑中尽是那盈盈含笑的湛蓝眼眸。
必须、必须救她。
素来不爱掉泪的华清,一颗泪水滚过左眼,眸中尽是诀别的伤痛:“小阿诺,好好活下去。”掌心翻转,祭出玉白葫芦,两指掏入。
这葫芦正是华清的捉鬼葫芦,那些危害人间的厉鬼不会立刻遣送鬼域,而是要经过天师送去佛寺。
华清勤奋,在暴乱开始前四处游走,已为百姓捉住许多厉鬼,平日还与爹爹同行历练,爹爹不在意外界对女子的轻视,仍旧注重培养她的能力,总会打败高阶厉鬼,却将致命的最后一下交给她处理,因此,她葫芦中还关着许多大鬼。
“万物同根,谁与我渡。”华清低喃书上的咒语,抽出葫芦里翻滚挣扎的厉鬼。
她酷爱读书学习,将自己书房的书看完了,便去爹爹的大书房翻阅,爹爹也随她。某日,她便在书房的暗格中发现了这则禁术。
——人鬼渡。
从来是鬼物主动寄身人族,吸食他们的精元,可这一招,乃是强迫鬼物寄身,反食鬼物修为,并且不留存他们的意识。
四品天师一剑劈开结界,看着娇媚年轻的橘诺,心中不舍,奈何大小姐在场,只得残忍下手。
“哈哈,嘿嘿,哈哈……”却听林中传来诡异笑声,冰冷的煞气瞬间弥漫整座林子。
“鬼族!”四品天师很是机敏,立刻反应过来,且这气息并非一般小鬼,他急转过身,“大小姐,快走……”
这时,地上的橘诺迷迷糊糊醒来,与这四品天师一同看见冲来的东西。
那是一团浓郁黑气,黑气里有张分裂的脸,半张是鬼物的青面獠牙,半张……
“华……”橘诺意识尚混沌,半睁双眼,根本无法确认眼前是否为真。
她方才中伤华清,自觉华清定绝望痛心,不想理会她了,又怎会赶来相救。
却见那鬼物十指成爪,包裹周身的黑气里不断有鬼物桀桀的怪笑与颤呼,一爪接连一爪,力道阴狠迅疾,徒手接住四品天师长剑,刺啷一声从中折断,于四品天师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将他生生撕裂成块。
橘诺挣扎坐起,攥紧地上的两只铁锤,正是娘亲为她铸造的武器,瞪着双眼看向面前的鬼物。
此时,鬼物的整张面孔都被黑雾包裹,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朦胧的眼在雾气后看着她。
那鬼物深深望她一眼,似乎被城墙门口的天师惊骇,迅疾离去。
橘诺也不敢耽搁,凌空一跃,化作本体的斑点小豹,最后看了眼火焰燃烧的城镇,忍住眼中泪水,纵身跃入浓密的林木。
“向西逃,逃去西山狼王的领地……”
“西山狼强大,会护佑你的……总归还是,妖族才会救妖族……”
“段盟主在天上,看到他离去后自相残杀的大陆,可会心痛?”
橘诺站于山巅,遥望金陵,满眼泪水。
爹爹曾说,这场人妖暴乱的提前引发,是九州盟的人族高官暗中激化矛盾,为了逼退才上任的灵猫叶颂今。
因此,众望所归的九州盟,如今更是妖族不可涉足之地。她要向西逃,向远处的妖族故乡逃。
橘诺不明白,盟主之位究竟有何美妙。这些争位之人,可有亲眼见过因此丧命的无数凡众,看过被鲜血染红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