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尔叹息：“可你杀的是坏人，而我……嗯，这事我对不住他。”

“尔尔为何说，自己害死了那女子？”陆歧真根本不信千秋尔会为男人情杀女子，于是越发困惑。

谁知千秋尔也满脸不解，道：“我也不知为何，但最终……呃，族长裁定时是这样说，可能因为那位夫人曾是我的病人，而我的病人死去，便间接算是我没能尽力。”

“原来如此。”陆歧真放下心，不忍看她自责，“但你也并非神仙，怎能谁人都救下呢？”

千秋尔很想反驳“她就是神仙！”，可如今这罪仙的身份只能低调，遂点头：“是呀是呀。”

陆歧真叹息：“那女子去世确实可惜可叹，但你故友因此迁怒于你，就很是不该。”

“也许他太爱她了吧……”千秋尔释怀一笑，“因此失去她的痛苦直逼性命，自己承受不了，就不得不向外讨厌些什么，如此说来，我也算他的救命恩人，哈哈。”

当晚，两人同枕安眠，陆歧真却忽然起身，动作轻快并没吵到千秋尔。他眉头紧锁，捂嘴奔出，来到墙角时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汩汩鲜血。

他苍白的手掌垂落，指缝间满是捂嘴时溢出的鲜血，此刻低头弓背，单薄的脊背不住颤抖，如风中瑟瑟枯叶，一口口无尽吐血。

“主子……”左长青从黑暗中悄然出现，语气心痛。

陆歧真淡然点头，掏出帕子摁着嘴边，又忍了会儿体内绞痛，才擦拭嘴角，嗓音嘶哑衰弱：“事……情……如何？”

左长青单膝跪下，垂额禀告：“属下办事不力。这是主子百年来初次对我提出要求，我却没能做到。”

昔年杜昭然的继母送她去往金陵求学，曾着意渲染杜昭然是个修习天才，但事实上，杜昭然算得优秀，却并非天才。真正的修行天才，该是左长青这等。

她天生灵窍千百，灵根纯净，悟性又极通透，不过三百岁的年纪，就已摸到二品天师的门槛。须知，多少人这个年龄还在四五品挣扎啊。

陆歧真的复仇，若早早拜托左长青去暗杀，只怕提前百年就可完成。但一来他敏感偏执，绝不愿自己仇人的血沾污别人双手；二来也不想给左长青两姐妹惹来是非恩怨，遂只让她暗助传讯即可。

而这次从精灵部落回来，是陆歧真第一次对她直言拜托去刺杀，杀掉那只火山妖人。

陆歧真叠起染血的帕子，动作温雅，憔悴一笑：“无妨，那家伙毕竟有千年道行，我以为他如今被阵法封印该是虚弱，没曾想竟还能与你匹敌，我也算他厉害。”

这也间接说明，那神秘男人自称二品天师的言论果然是假。否则，左长青同样二品，为何不可？

左长青抱拳俯首，嗓音坚定：“主子，再给我百年，定献其项上人头。”

陆歧真微笑正欲说话，却蓦地先吐出一口血。

“主子，您的身体突然……”左长青担忧上前一步，顿了顿，低头补充，“跟一百年前那时一样……”

那时的陆歧真修为已列二品，却忽然整日吐血，医师都说活不过五十年，向山红哭喊着把那医师揍了一顿，又遍寻九州名医，却都是这般结果。

那之后，陆歧真突然闭关。

再出来，就是四品修为。却……活到今天。

陆歧真微微一笑，看向她，柔声问：“你猜出来了？”

“您是用了...”左长青说不下去，垂下眼帘，“可这次您并没病重。与精通药术的千姑娘回来后，身体急转而下，而她似乎在外遇险，您是为了……她吗？”

陆歧真浅笑不语，垂眼，凝睇墙角被自己鲜血点缀的蔷薇，凄美糜艳。

他觉得，命运真爱跟自己开玩笑。残酷的玩笑。

“为了什么呢……”陆歧真抚过染血的花瓣，月色下，他脸色病白，越显纤柔脆弱，“或许是为了我自己吧。”

是他无法接受失去她的可能，才在她分明说了“我不会死”的嘱托后，还是多此一举啦。

“青青。”陆歧真音色天生，喊谁都有种难言的温柔，这时却更浸透一种命运寂寥的哀痛，字字沉甸，“我要活下去。”

左长青铿锵回答：“主子，百年之内，属下必破境！”

作为陆歧真常年信任的副手，她大概能猜出陆歧真捕杀火山妖人的全部缘由，其一自然是因为这妖人曾想伤千秋尔，其二，便是为活命。

“此事仍无需告知红红。”过于隐秘的缘由，只容左长青一人知晓便可。

“是。”

陆歧真看了看天边月，不再多说，生怕自己在外耽搁，万一千秋尔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心底难过如何是好，便又赶回屋中。

谁知千秋尔睡颜香甜，呼吸均匀，还在被窝里睡得踏实安然。原来……只有他会在夜晚担忧她离去，甚至，她分明就在身边，他还是无法摆脱失去她的忧恐。

陆歧真脱衣上床，躺入萦绕她体温与气息的被窝，心头温暖非常。他将千秋尔背对自己的身体搂入怀，谁知她忽然发作踢他一脚，陆歧真闷哼一声，失笑，忍着疼痛又把她抱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是他便顺从窝了过来，绵软的手掌拍他脸颊，困倦的声音飘忽，指控道：“你吵我……睡觉。”

“对不起……”陆歧真低声道歉，深深嗅闻她的气息，喟叹，“但我必须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