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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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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堂主也查出当年与陆歧真查找尘盆的是木七。

“我真是想不到啊,木七,你可是我带在身边养大的啊,竟也会背叛为师!”师父大叹。

木七被人捆绑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陆歧真也被抬到大堂上。

师父看了眼陆歧真,泪光闪动:“你看,世上还有何人比我可怜吗?我最喜欢的两个徒弟,竟都背叛我。”

木七怒喝:“你当年在春宗后山救下阿真,便看出他是灵气体!对么!”

师父单手支着头,肿眼皮半垂,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春宗只知陆歧真是个炉鼎苗子,却并不知他更是世间宝贵的灵气体,或者说,尘盆体。

木七:“而尘盆的家人一般也是尘盆,所以,你救下阿真的第一句话,是要送他回家!”

几乎快无呼吸的陆歧真听到这话,心肝俱碎。

他不曾想,师父竟从那么早就准备对自己下毒手,而这样一点通,往日的种种情景似乎都有了另种流畅的解读。

为何林中的妖兽只让木七对付……因为想让他看到同龄人修行的厉害,激发他的复仇心,让他主动投奔师门。

为何为他制作了假灵根,却迟迟不给他……因为让他饱尝无助滋味,这时再送上灵根,更让他对自己感念。

为何禁书阁中,恰好是记录尘盆的那本册子突兀横倒……因为要保证让他找到这本书。

“你……你……”陆歧真气息微弱,艰难从地板上抬头。

郑无看着气息将绝的他,一滴泪落下。接着一道灰影闪过,郑无来到他面前,将他轻轻抱入怀中,抚摸他冰冷的脸颊:“阿真……”

“呸。”陆歧真几近无命,这一声也吐得很是轻微,发白的嘴唇颤动,“我……我会做鬼来寻你,复、复仇……”

“不,阿真,我舍不下你。”郑无捏住他的手,泪水涌出,“我的阿真,你为何是男儿呢?”

犹记那年,春宗后山苍翠间,宛如美玉的少年走下石阶,后山云雾飘荡在他身周,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郑无第一眼,只看到他的美。第二眼,才觉出他是难得的尘盆。

饶是他经营尘楼,见过那么多尘盆,还是无法从陆歧真的美貌中醒神。

“苦命的孩子,我送你回家。你家中几人?”

“娘亲,爹爹,大哥,小妹。”

他的家人也是难见的好相貌,可与他相比起来,未免逊色几分——那就统统投去尘楼中。而阿真,他心尖上的阿真,定要带在自己身边的。

但阿真性子警惕,得想个法子,让他主动提出跟着自己,才能获取他最大的信任。

多少次,他指导他练剑,都忍不住想一吻那张芙蓉美面,可——

郑无没法接受与一个男子亲密。

尘楼中不乏只与女子欢.和,但看了美貌男子也动心起念,最后作乐的。可郑无知道,自己纵然再心动,身体也无法接受与一个男人。

郑无发疯般去寻找美丽女子。

可,无人美过阿真。

“阿真,我不会让你死的。”郑无看着怀中呼吸微微的美人,轻抚他的长发。

“恶心!”陆歧真猛地吐出一口血,推开这人。

这一推用尽他最后的生气,陆歧真滚落在地,上身痉挛,一口口血泡从嘴里涌出,眼神开始涣散。

郑无大惊,忙抱住他:“阿真,阿真,你不能死!”

这么美的人,竟要从世上消失了?

这太可怕了!

郑无捏住他手腕,输送自己精纯的修为,稳定他的心脉,见他呼吸又回过来,顿时喜极而泣。

木七起初担心陆歧真,可看到师父这哭笑癫狂的模样,不由发冷。

忽然,师父回头,盯着他道:“木七,既然你与阿真这么交好,可愿救你好友一命?你只要献出灵根就好!”

陆歧真颤巍巍开口:“让我……去死……我今生不能手刃你,做鬼……也是可以的。这……这是我的天命罢了。”他生怕郑无对木七下手。

谁知郑无听完,仰头大笑,笑音在大堂回荡:“哈哈,哪来的天命,我让你活,你就得活!”手掌一挥,揪住木七后颈。

“不——!”陆歧真惊喊。

可郑无掌心下,那一截雪白晶亮的骨头顺滑从木七后颈抽出,化作一团白光,又被郑无摁进陆歧真体内。

木七倒地。

“木七,木七……”陆歧真推开郑无,一把抱住木七。

木七双眼涣散,只剩一口气,他呆呆看着陆歧真,无力地扯住他袖口:“巧、巧妹……我来啦……”

陆歧真紧紧抱住他,哭嚎:“不,不,你别死,我求你!”

他这些年没有发疯,完全是因为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人与自己并肩作战,可若是木七也死去了,他……他还能一人趟过这血腥黏稠的黑暗吗?

木七手心从他袖口垂落。

“啊!啊!啊啊——!”陆歧真已丧失话语,只痛得疯狂喊叫,忽然眼前一黑,哭晕过去。

再次醒来,他又回到尘楼。

郑无坐在床畔,抚摸他的手,柔声道:“阿真,只要你乖,我宁可忤逆那人,也不送你来此了。”

啪。

陆歧真一掌扇上他脸颊,咬牙道:“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那么美丽。”郑无全不顾挨了一耳光,只是盯着他愤怒的脸慨叹。

陆歧真怒不可遏,有一瞬甚至想要毁了这张脸,可转念又想,凭什么不是他戳烂这群人的眼睛?

郑无走到门口,道:“你不必因为木七恨我,木七是我带大的孩子,他背叛了我,他无情无义,我就必须处置。而他见你快死了,也不肯主动交出灵根救你性命,可见也算不得你至交好友……”

“滚啊!”陆歧真怒喝。

郑无深深看他一眼,叹息离去。

陆歧真从床上坐起,看着墙壁悬挂的铁链与长鞭,冷笑连连——

他究竟活在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忽然,他脑中一道念头划过,猛地想起方才郑无所言:“我宁可忤逆那人,也不送你来此了。”

忤逆那人?

喀拉一声,身后房门响动,走来两个面无表情的侍者,二话不说把陆歧真双眼蒙住,又扯来铁链将他挂在墙边。

陆歧真穴位被封,纵然有修为也无法使用,只能任人摆布。

随后,整齐的脚步远去,房门闭合,那道熟悉的沉稳脚步响起。

“你来了。”这是陆歧真第一次与他主动开口。

冷酷的男人还是不理会他,将手按上他肩膀,传送秽气,阵阵冰寒瞬间激荡全身,五脏六肺跟着抽搐疼痛。

陆歧真咬唇强忍,满心都只记着一件事:这个人是堂主都不敢忤逆的。

陆歧真手捏一枚留影石,努力尝试与他搭话,想要记录他的声音。谁知这人总不理他,后来更是嫌他话多,扯布堵嘴。陆歧真迅疾咬了下他手指。

男人气息微沉,似乎在看指尖血口。但仍不打骂他,只将手掌再次按上他肩膀,传送新一波的秽气。

能有如此阴沉厚重的秽气,可见这人平日不少作孽。

这位客人每月一号会固定前来,虽然中间有大段空白时间,却不许陆歧真接客旁人,从不心疼白白掏出的上万灵石。

可这天,十一月八日。

陆歧真却被匆匆蒙上眼布,带出尘楼。

被推上马车前,陆歧真听到郑无赶来的声音:“且慢,他这月一号淤积体内的秽气还未净化,短时不可再来第二波啊。”

但押送的人并不理会,下令车夫离去。

郑无追喊:“他会丢了性命的,大人且慢啊!”紧接着,便是噼啪斗法声响。

陆歧真双手被绑,耳听得夜风呼嚎,雨势滂沱,不多时有人撑伞将他引下马车。

“抬腿。”

陆歧真一脚踏出,只觉脚下微微晃悠,似乎在游船上。有人牵着他朝前,珠帘叮咚响动,走进温暖的里间。

那人松手,退出船舱。

熟悉的脚步走来。

陆歧真下意识后退半步,被那人摁住肩膀,扣在原地不得动弹。没有二话,他上来便将秽气送去。

“为什么是我?”陆歧真问。

男人并不答话。

河面雨势渐缓,淅淅沥沥敲打窗扇,陆歧真只觉体内生机在一点点湮灭,冰寒的秽气如黑泥叠层,将五脏六肺尽都裹住。

他尝试调动灵力冲穴,可那一股股滂沱的秽气涌入,他就如掉入沼泽,越是挣扎,越是虚弱。

“我问你,为什么是我!!”陆歧真怒喝,“分明是你做的孽,为什么让我承担!”

何谓尘盆?谁人生来是为给别个糟蹋的?只可恨老天给他们善良与美貌,却不给他们足够的自保能力。于是这两个美好的特质,都成了更好吃的食物。

男人似乎被他的失控烦扰了,掏出帕子,卷了两卷塞进他口腔。陆歧真听到窸窣响动时,便预料他会如此,是以猛一抬脸躲过。

他自知今日再承担这一次秽气,势必没有活命机会,而那郑无救他,想必又是要祸害一个无辜之人挖去灵根。

不,陆歧真不想再牵扯无辜之人了!

陆歧真拼着最后的力气,猛朝前吐了口唾沫。

这一下,那素来冷漠无声的男人,竟短促骂了半句,只是陆歧真还没来及听清他的声音,便被一下掀飞,从窗口掉入冰冷的河水。

“我本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谁知,竟被一群河妖救下。”陆歧真抱住千秋尔,两人相贴的脸颊早被泪水濡湿,“真好啊,妖族。”

“我在妖族养伤,每日看她们修行,忽有一日发现,自己的灵气体竟与妖族体质类似,我抱着侥幸一试的方式,研读妖族心法自创了一套修行功法,竟误打误撞,果真进境。”

千秋尔道:“所以,我当年在荒山救你那天,就是你杀……”

“嗯。”陆歧真眼神冷暗,“就是我杀郑无的那天。”

郑无以为他死去,郁郁寡欢百余年,直到陆歧真将段临仙带去,他顿时忘了失去陆歧真的痛苦,因为——

这世上有个可与他相貌并提的美人,还是个女子!

“他喜欢美人,我便设了美人计杀他。”

“怪不得钟灵说……”千秋尔声音戛然而止。

“说什么?”

千秋尔抱住他,蹭蹭他胸膛,道:“钟灵不让我说。”

——堂主的死状怪异,但可以肯定是死于女人之手。

陆歧真微怔,却没再追问,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尔尔原谅我,我确实用了些阴损的法子杀他,因为他修为高于我,而他又是必须杀掉的。”

“当然要杀!他建立的什么尘楼,里面有多少无辜凡人啊,多留他一日,世上便多一人受害。”

“是的,好尔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千秋尔仰头看他,一眨不眨很是认真。陆歧真微微一笑,刮她鼻尖:“作甚这样看我?”

千秋尔听他温柔的声音,眼眶不觉泛红,握住他的手,道:“安安,你要知道,我是喜欢你,爱你的!”

“我知道啊。”陆歧真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蹭蹭她额头。

千秋尔捧起他的脸,猫眼睁圆:“我很抱歉没能早点遇见你,但是,今后的路,我们都一起!”

夜风吹面,陆歧真呆了会儿,目光飘忽,放眼望向蜿蜒的漆黑长河,远去的河灯一点微亮,

“如果,如果那条黑暗长路的尽头,就是你……”他紧攥她的手,收回目光盯着她,“你会跟我在一起!”

千秋尔笑:“我们早就在一起啦,很久以前就……”

话音未落,陆歧真已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不再是他温柔的性子,而是带了泪水的苦涩滚烫,唇舌交缠间浓烈又紧密,千秋尔自然卖力回吻,抱住他脖颈紧紧贴上去。

片刻后,陆歧真喘息抬头,拇指摸过她红肿的唇,嗓音沙哑:“坏尔尔。”

“啊?”

“出现得这么晚。”

“……对不起。”千秋尔耷拉脑袋,大眼水汽蒸腾。

一想到她在天上睡懒觉,恶作剧,整日逍遥,而她未来的爱人正在水深火热中,心头就一阵阵抽痛。

陆歧真失笑,揉揉她脑袋:“你怎么还真的道歉起来了,你这么勇敢靠近我,反而是我一退再退,其实坏的是我。”捞起千秋尔的手,打上自己脸颊,“你应该打我。”

千秋尔顺势抚摸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才不要,我舍不得,我要爱你。”

陆歧真心口怦然一跳,扶上她后脑,将人按向自己剧烈跳动的胸膛。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白色河灯,缓缓道:“每年的点灯节,我会放六只河灯,父母,兄妹,木七,最后一只便是给我自己。”

千秋尔一听愣住,紧忙抱住他腰肢。

陆歧真继续道:“因为在我心里,我也早死了。可今年,只有五只,尔尔知道原因吗?”他低下头看她,目光温柔。

千秋尔与他目光相接,含泪一笑:“因为我来啦。”

“对。”陆歧真亦是一笑,泪光中的笑意温暖而缱绻,“因为我的尔尔来了。”

来到他的生命,他便是重新活在世上的陆歧真了。

当晚两人回客店,千秋尔偎依他怀中,与他谈心良久,眼看陆歧真吹熄烛火准备入睡,她忽然抱住他脖颈,咬咬他耳朵,悄悄道:“安安,你想更了解我吗?”

陆歧真搂住她腰肢,道:“自然。”他下意识觉着千秋尔要说什么大秘密了,脑中不由浮现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将她抱出火海的男人。

漆黑中,千秋尔又朝他凑近了些,道:“那你要听清了,我只能说一次。”

“好。”

千秋尔活动了几下舌尖,吸一口气,快速开口:“我就是昔年的灵猫千秋,我被贬下凡成罪仙……啊呦!”

她语如连珠,说到关键处一声痛呼,捂住嘴巴。

陆歧真尚震惊于她的话,忽闻血气,又听她这般痛呼,当即点亮烛火,关切地捧起她脸。

只见千秋尔捂嘴的指缝汩汩流血,猫耳与尾巴皆都露出,其上盘旋紫蓝细小电流,不时噼啪一声,电得千秋尔浑身发颤。

“尔尔……”陆歧真眼中立马有了泪水,猜到这与她方才所言有关,愧疚道,“你其实不必与我说……”

千秋尔瞪他一眼,啪地一声,朝他左肩打去。

陆歧真心思灵巧,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心底又是柔情,又是爱怜,拿帕子擦拭她手中血,柔声道:“好,我与尔尔都要更了解对方。”

他掀开千秋尔嘴唇,往里一瞧,惊异下,泪珠又滚落。原来千秋尔的舌头竟然凭空消失了,只剩汪汪一嘴的血水。

千秋尔抬手摸他流泪的脸,见自己指尖血弄脏了他的脸,才想收手,陆歧真却握住她手腕,把脸往她手心凑去,泪眼朦胧,深深看她,那眼中哀痛又怜惜,实在惊人。

千秋尔不觉看痴了,倾身去吻他的脸。

可他脸上泪水越发多了起来,千秋尔便从欢喜转而忧伤,忙握过他手心,指尖写字:【别担心,三日就好。】

烛火下,她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眸笑望他。

陆歧真低头吻她,叹息:“我的傻尔尔,三天,三天……”一分一秒,他也不愿她受苦啊。

这三日千秋尔便没出屋。二人对段凌霄谎称是她生病了,段凌霄异样地看了陆歧真一眼,点头应下。

待千秋尔舌尖恢复,妖相能够自由收敛,她立时邀请陆段两人同去城中游玩,三人毕竟被莲华囚困郁闷难消,当下也都答应,两男尤其是盼望千秋尔欢喜,便与她沿途停留,游山玩水。

这日,三人泛舟湖上,千秋尔兴冲冲脱了外衣,噗通跳入水中,高喊:“看哦,猫妖捉鱼的本事可不小咯!”

这湖水浩渺广阔,方圆十里只她们这一艘船,颇为清幽闲适。

陆歧真撩开窗前的淡色帷幔,托腮笑望千秋尔,见他心爱的姑娘在湖水中打滚浮跃,不时回头灿笑,对他挥手。

陆歧真心中一甜,不觉笑起,平日疏离厌世的气质早就不知丢到何处。

段凌霄起初惊异于他的变化,可一抬眼,见他挽起袖口的左腕印着两朵绯红,而他优美的颈项上,亦存一朵。

段凌霄并非不通人事,他虽未与人有过情缘,却也知这是何物,更何况……他就住在二人隔壁,每日都能听到些令人面红的动静,这也是为何听闻千秋尔生病时,他怪异看向陆歧真,因为哪怕是千秋尔“生病”的这几天,两人每晚也从不停歇啊。

但段凌霄不欲多问,毕竟,现在与千秋尔最亲近的,就是陆歧真,他得接受。

千秋尔玩得很是兴致盎然,越发朝着远处游去,只可见小小的一抹身影,陆歧真笑盈盈看了会儿,蓦然侧头,看向段凌霄:“段天师,我与尔尔今日傍晚就要回姑苏了,你呢?”

这话何意?

段凌霄微怔,扫了眼远处千秋尔,问:“她……让我走?”

陆歧真笑意轻敛,卷起右袖,雪腕同样有两三朵暧昧浅红,道:“尔尔天真烂漫,自是注意不到这些的,那段天师呢,觉着继续这样三人同行……方便吗?”

“……”

“如今段姑娘毫无线索,我也颇能理解你的担忧,但尔尔如今已有道侣,且昔日人间林中,段姑娘言语间似也不满你与尔尔接触……”

“我知道了。”段凌霄蓦然起身,“我这就走。”

陆歧真柔声道:“等尔尔回来,与她告别一番吧?”

段凌霄冷冷看他一眼:“不必。”虚伪的家伙,拉好你的衣袖吧!

陆歧真仍是笑如春风,道:“我虽然人手不多,但还是会吩咐手下替你寻找的。”

段凌霄挑开舱帘:“那就多谢了。”足尖一点,踏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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