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出现得并不突兀,石昊心里的疑惑大抵已到了忍耐不住得到地步,但又担心某些隐秘现在的自己不便知道,于是折中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说出口。
正如之前钟离说过的,石昊只要问,他就会将所能告知的全盘托出。
“我并未修行仙古法。”钟离回答:“我自世界另一端而来,本身所拥有的痕迹便已是万道间一种,所行之路自然不同。”
“若要对照,倒也有相似之处,如你所成三千道火,我的道火与祖祭灵类似,是众生愿,也是心间火。”
众生愿、心间火?祭灵之道是利用众生信仰,这种方式注定了祭灵在世间会有众多因果关系,这与之间得到的与钟离有关的推测不怎么符合.......不,可以符合,因为可以用某一部分彻底死去的方式抹除相关因果。
但心间火,什么才是心间火?
石昊问:“这是怎样炼出的火?”
钟离摊开掌心,一簇橘红的火苗从虚空中跳跃而出,它平平无奇,无论是从色彩还是从温度上来说,这就是一簇凡间的火,石昊用指尖触碰,不知为何,他心中情绪莫名翻涌起来。
是有人在哀恸吗?谁在伤痛,谁在悲鸣,谁在哭嚎,谁的血洒落黄沙,这火焰为何如同鲜血一般刺目,仿佛烧尽了整片天地,举目望去天在倾塌、地在崩裂,日月星辰像断裂的珠串,不断砸落在那些尸体堆积的地面。
是有人在愤恨吗?谁在质问,谁在愤怒,谁在癫狂,谁在试图撕碎什么,却最终成为黄土一捧,天在嗤、地在笑,宇宙茫茫在说谁不自量力,这世界的道理到底是怎样,生命又到底是什么?怎么这东西对你就视若珍宝,于我身却如草芥,你是什么东西,我又是什么!
石昊抽回指尖,他眼睛还跳动着火,是哀是怒,澄澈的眸如今掺杂了太多情绪,在光芒下闪烁着。
这心间火,到底是什么?
“我在这片天地听见了许多问题,而久远前我曾听见过这许多问题。”
我们的爱人和子女都去了哪里?
那些离去的人们何时才会回来?
岩君子民们所生活的大地上流传着这样的神话,他们说岩之君曾挥剑斫去山峰的一角,以此向子民立下无上庄严的契约——离散的人,必将聚拢回归;背约的人,必然加以惩治。失去挚爱者、痛失珍宝者、蒙受不公者,将得到补偿。
这是众生愿。
可这还没有解释什么是心间火。
石昊想,我或许明白了些,心间火,是心火啊。
“心应该是什么模样?”钟离设问,而后作答:“我于尘世行走千年不止,人类从未停止对‘心’的叩问,我也因此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值得千年不息、代代相传的去追寻。”
“我注视出征的将士、新生的婴孩,我与青年同路,与老者同座,如此千百年,终见一颗赤心。”
那是一颗率直纯真、善良、好奇而富有想象力、生命力旺盛又热爱生命的【心】。
那是人类穷尽世代岁月在追寻的一颗【心】,它看上去如此普通又如此美好,不似人间物却孕育尘世中,引得岩主侧目。
“我叩问己身,岩石若生出心,那是怎样的心。”
是美玉、是琥珀,还是琉璃?它们都是岩石孕育出的美好,地上的人却对群峦的主人坦言:您就是那样一颗【心】啊。
用我等能够想出的一切辞藻去歌颂您的功绩,用我等存在的岁月去铭记您的伟业,经历、见证、铭记您的美德与崇高,那是【心】某一面的模样。
石昊再次去触碰那心间火,这一次他听见了欢笑,是孩童在嬉戏,听见呼唤和思念,那是人间聚散。
他抬起眼去看钟离,那双金眸仍然温柔,他不知应该说什么。钟离能够修出这样的道火,只能是入世极深的结果,既然不是修习仙古法,那他是走了多远才得证自己的道果。
可这道果真的证了吗?
“世界会变得更好?”他忽然问,他心里有答案,世界会变好,那些血与火终将沉寂,那些战与乱必将终结。
钟离与他对视,应道:“会变得更好。”
那些战火背后的黑暗,那笼罩长几之上压迫诸天的迷雾,时间终将予众生的诘问与愤恨一个答案。
得到回答,石昊却忽然垂下眼,他又碰了那火焰一下,这次感触是炙热的,竟然让他的手指感觉到了疼痛,钟离收回了道火,掌心拢住他的手背,温声询问:“怎么了?”
“你不找过来的话。”他眼睫发颤,问钟离:“会不会已经过上很悠闲的日子?”
钟离抬起另一只手,拂过石昊鬓角:“嗯,璃月帝君已死,人的时代已至,于我而言的确是悠闲日子。”
石昊抬起眼,听见钟离笑了声,轻松愉快,对过往悠闲的远离没有留恋:“寻你那日,留云与魈等仙众齐聚,名义上为我送行,谈话间却总在说关于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