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之下,元策阳同元长岭共立一侧,待礼官诵祝文之际,元长岭微微侧身,凑到对方耳边,意味不明道:“听闻那伙刁民不日便要释放,不过也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全京城都知晓那么多良家女子遭拐卖,民心惶惶,父皇为安抚舆情,终究不能对他们重处。”
元长岭神色散漫,好似在说些无关痛痒的轻飘琐事:
“现在京中流言四起,街头巷末都在传这事背后有高官牵涉,尤其是姓崔的什么县令一死,更有人说是走投无路,命叩天家,依我看,纯属无稽之谈,何等大人物会行这丧尽天良的龌龊事,大哥你说是不是?”
也不知他是笃定旁人听不见,还是本就无所顾忌,元长岭这番话分明是刻意为之。
元策阳阴沉凝望着对方的眼眸,心绪难辨,沉默良久才淡笑道:“三弟说得极是。”
两人这一幕皆被元遥收入眼中,这元长岭比她想象得更加沉不住气,想来是近些日子发生的事积压已久,使他急不可耐要在元策阳面前扳回一局。
每当这些时候,元遥总会感叹闫牧舟这些年的不容易,她抬头寻向他的位置,见对方也正看着那两人的方向,察觉到她的视线,正要回望过来,只见段淮向前半步,恰好将他的身影遮住。
祭祀结束,皇家仪仗摆驾东郊行宫。走向马车时,元遥轻吐出口气,脚步加快,拦在段淮身前:
“我那天说的事……”
“我不同意。”段淮难得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挪开。
他的态度罕见的强硬,步伐亦快了些许,元遥快步跟上,裙摆带起阵微风,刚要再开口,就见周双山匆匆而来:
“好兄弟,商量个事,等会搭你俩的车成不……”话刚出口,周双山便觉气氛不对,他左看看元遥,右看看段淮,试探补了句:“……闹别扭了?”
不等段淮发作,他忙不迭转了话头:“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是去看看别人车上有没有空位哈……”说完便没了人影。
事已至此,元遥仍想再劝,先回头瞥了眼周遭无人,才往他身边走近些,低声道:“我知道,此前是我擅作主张撒了谎。可如今旁人都知我怀有身孕,若能将此事坐实,于你于我,皆是百利无一害。”
走至马车前,段淮挺住脚步:“百利无一害?你怕不是把生育想得太简单了些。”
他余光瞥见马车已经备好,习惯性先将人扶上车阶。
冬日的车帏换了绒毡锦皮,一落便将风挡得严严实实。
元遥话没说完,眼睛一动不动瞧着他,段淮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声气,继续方才的话:“我出征在即,在这个节骨眼要孩子,到时我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个在京中受苦?”
他声音绷得发紧,语气不自觉加重:
“元遥,生育不是儿戏,那是往鬼门关走上一遭。”
元遥知他母亲的事,张了张口,低眉思量片刻,抱了安抚的心思:“出征延至二十,距今还有十日,我只想尽力一把,那么多求子心切的夫妻心愿落空,可见这并非易事,先前虽然虞恒说你身子强健,可在生子这事上不一定做不做数,我们只试一试又何妨。”
她后半句一落,段淮先是不解,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而后气极反笑,半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干脆别过脸闭口不言。
偏偏元遥只瞧得出他在生气,却不知在气什么,思来想去许久,实在没想出法子哄他,这也就罢了,还越看他越像小黑,当真莫名其妙。
一路上两人都安静得很,元遥几次想着说着什么,可一看他的背影决绝,又不知怎么开口。
对于这件事,原本就是她临时起意,想着用假孕迷惑元青弘,为段淮的平安增添砝码,一开始她便做足了打算,这出戏演下去不费吹灰之力。
可越临近段淮离开,她心里头越是焦灼,直到那日与元听夏的谈话,才让她真正改了念头。
马车逐渐平缓,这也就意味着离行宫越来越近,意识到这点,元遥突然开始心绪不宁,情绪来的太过强烈,她揉搓袖口的举动愈发激烈,只能尽力调整着气息,试图冷静下来。
段淮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常,转身握住她的手,一点点将蜷紧的手指抚平,轻而易举就将两只手包裹在掌心,他略微用了些力,意在抚慰她的不安。
“我没事……”元遥轻轻摇头,颤抖的眼睫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本就想着今日不来,”段淮蹲在她身前,眉头紧锁,声音难掩焦灼:“不去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元遥心头一急,慌忙拉他,反倒失了重心朝前摔去,被段淮托着腰才得以稳住身形。
“我要去的,”元遥缓缓抬眸,道:“段淮,我总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