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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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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旻浅叹,“部曲督今日在延中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乱臣范鉴同党与羧羌细作,当属大功一件。”

孟勃抬了抬眼,不确定道:“大将军要的,就仅仅只是这般?”

陆旻语气轻描淡写,“不然呢?”

孟勃刚想问出口,但理智让他又把话憋回肚子里去了。按大将军今早的各种部署,逼反马谦,又有意让他带兵围攻延中,分明就是已经把延中城当做弃子。

他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一开始就会错意了。还是说,有什么让大将军改变了最初想法?

纠结了一会,孟勃还是决定委婉问道:“可就这么杀了羧羌人,恐会挑起战火…”

陆旻微微挑眉,“人不都是部曲督杀的?”

孟勃闻言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这话的意思是,若羧羌找麻烦,就把他这刽子手给推出去?

陆旻见他这模样,笑了笑,也不再吓他,半真半假说道:“本将军的意思是,部曲督多虑了,与羧羌的关系,乃靠陛下决定,与你无关。”

孟勃额头冒出冷汗,他虽不知大将军这句“靠陛下决定”是何意思,但,大将军说了与他无关便好…

半晌,他又听见大将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天色已晚,既然城中不该存在的人已经清理完了,那便有劳部曲督护送延中百姓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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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旻走进燃起烛火的书房,便瞧见宁予安坐在他下午坐着的那个位置,和他一样翻看着那些兵械图,手腕轻转间,宽大衣袖滑落,那皓腕上边的未褪红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她看得很专注,但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出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旻顺她的意,走过去坐下。

宁予安给他倒了杯温酒,出言夸赞道:“大将军真厉害,短短几个时辰便又扭转了乾坤。”

陆旻浅浅瞥了一眼杯中酒水,看向她道:“你是在夸你自己么,毕竟,我全按照你为我铺设的道路在走。”

“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将延中百姓带至我眼前时,不就已经打好了你的如意算盘?虽然说是威胁我,但也是有准备的威胁。你利用的,无非是人心二字。许多人总是会被感情羁绊,因马谦忠于范鉴,你便借此机会提醒他范鉴就被关押于此,而延中百姓中有着马谦部下的父母妻儿,如此,才有了这出‘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不不,”宁予安摆手否认,笑吟吟道:“我对大将军不是威胁,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将军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而且,大将军也并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般冷情。”

陆旻平静看着她,笑笑不说话,只不过那眼神透着十足的危险。

宁予安唇角笑意就此收起,眼睛呆愣地眨了眨,“我并没有揣度大将军心思之意…”

陆旻目光落在她手中图纸上,语气不明,“去见过范鉴了?”

宁予安点了点头,盯着他意有所指地叹道:“常州这双无形之手可真是厉害,培养出的这两人,一位掌权,一位握财。范鉴与林海都是以利当先之人,却对这无形之手死心塌地。”

陆旻正要说话,抬眼却见易康突然入内,且神色凝重。

易康道:“襄城传来消息,林海于牢中服毒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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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城刺史府灯火通明,朱旧见到大将军夤夜快马赶来,人都傻了。

林海通敌叛国罪不可赦不假,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商贾犯罪,何以让大将军重视到如此亲力亲为。

验尸房中,崔琅将插在林海身体各部位的银针取下。

外边行礼声依次响起,崔琅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来人,“羡之。”

陆旻问道:“可有查出是何毒?”

崔琅无奈摊摊手,“是羧羌的一种剧毒,但这毒是服下半个月后才会身亡,也就是说,早在我们来常州之前,他就已经被下了毒。”

他见陆旻一脸淡然,好奇道:“羡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陆旻嗓音带着些自我调侃,轻声道:“算是弄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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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予安提着灯推开木门,握紧了手中灯杆。

一片漆黑的屋内蓦然有了亮光,惊得本来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子一手遮脸,一手挡在身前,喊叫道:

“不要杀我,我是个好人——”

宁予安关上门,并从衣袖中取出火折子将屋内烛火点上,语气颇为无奈走向他,“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先生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如此谨小慎微。”

“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肯如实相告,就不杀你。”

许丘原本覆盖在眼睛上的手张开缝隙,偷偷打量宁予安,“你…你要问什么?”

宁予安半蹲在他面前,“十年前你是不是受人所托,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带离常州,你把人带哪去了?”

许丘面露狐疑,但眼前人长得并不凶神恶煞,反而面善,他戒心也就消去一些,“你是何人,怎么也要找那孩子?”

宁予安微微蹙眉,“什么叫也,之前还有谁问过你这件事?”

“十年前啊,我跟你说,要是早知道那孩子会给我带来祸患,我怎么都不会接下那笔生意的。”许丘话语瞬间激动起来,瞅了一下宁予安的神色,接着说道:“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何来头,竟能招来一群黑衣刺客……”

宁予安目光闪过一丝凉意,“然后呢?你把那孩子交出去了?”

许丘见此也推断出这小郎君不是和当年那刺客一伙的,看样子还可能是那孩子的家中兄弟,是来寻亲的,但那孩子现在……

想到这,他紧张到咽了咽口水,否认道:“那自然没有,我当初对那孩子可是以命相护,才躲开了黑衣人的追杀。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一个穷书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遂将那孩子送上了一艘商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剩下的,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自认为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你不会因此要杀我吧……”

宁予安只面无表情问他:“那艘商船是开往哪的?”

许丘仔细回忆,“似乎是…青州?”

宁予安:“似乎?”

许丘想了想又肯定道:“不,就是青州,我记得当时那船长口音就是青州囹城的!”

宁予安睨了他一眼,从披风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他,“今夜的对话,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许丘接过钱,点点头,“我明白,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如果我能出了这门,我…我就失忆了……”

言下之意,能不能放他走。

七十古来稀,在他们村,老人七十岁寿辰特别重要,为此,他特意从大老远赶回来参加自己大伯的七十大寿,谁知半路被掳到这鬼地方来了,简直是欲哭无泪。

宁予安当然知道他的心思,站起身淡淡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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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许丘后,宁予安回到刺史府。崔琅差人给她送来治疗擦伤的药膏,她疑惑了一瞬又想起自己还有些疼的手腕,随即明白了是谁的意思。

陆羡之还算有点良心。

其实对于林海之死,她并不意外,相信陆羡之也不意外。只是,林海就这么死了,证据也就这么跟着没了。

虽然祁朝与羧羌在十年前已签下休战盟约,但往他国运送兵械仍然是投敌叛国之大罪,足以诛灭九族。好在,如今活着的人当中,知晓木槿身份的只有她与陆羡之。

陆羡之也答应了她,会保守这个秘密。

翌日,木槿来找她告别,对于林海的死,他只冷冷道:“这种人,可恨可叹,利欲熏心,害人终害己。也许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利用的。”

宁予安摇头失笑,问他今后有何打算。

这位少年只淡淡一笑,“天地辽阔,去哪都好,若日后有缘,我们兴许还会相见。”

望着他纵马远去的背影,宁予安心底忽然生起一丝羡慕。她觉得木槿如今就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鹰,天地辽阔,任尔驰骋。而她,也许永远都会被困在流年枷锁中。

在她想得入神之际,背后传来调笑话语,“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宁大人怎地如此伤神?”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声音对宁予安来说过于熟悉了。果不其然,她一回头便见陆旻牵着两匹马朝她走来。

他依旧是那般光风霁月,玩味地勾出一抹笑容,“今日这天不错,一起出去走走?”

宁予安虽觉疑惑,但还是翻身上马跟着去了。

大雪初霁,云散日出,天地间是一片泛着温暖的柔白,安宁又静谧。

马蹄声悠悠,于雪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断风崖停下。

这一路上,虽然谁也未主动提及戳破,可两人对隐藏在这些事情背后最深处的那个人都早已明了。

大雪后的断风崖,银装素裹,与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少了那股血腥味。

宁予安眸色深幽,挑眉看向身侧男子,“大将军带我来这做什么?”

陆旻手握缰绳,目光落在前方断崖处,染上一层思忆。

冷风吹拂,让人格外清醒,良久,他才缓缓启唇道:“故地重游罢了,十年前,也是在此处,我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一箭射下了悬崖。”

不知道是不是宁予安的错觉,男子这有些虚渺的嗓音,却大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沉稳如陆羡之,也会有如此之态?

“哦?”宁予安轻笑出声,语气戏谑,“如此说来,大将军是因为做过亏心事,怕人家小姑娘的亡魂来找你,所以特地来此悼念一番?”

恍然间。

几只苍鹭从崖底湖岸边扶摇直上,振动双翅盘旋于白茫茫的天际,发出声声鸣叫,饶是为这冰天雪地增添了不少生机。

陆旻偏过头去看她,旋即恢复了平日里的不羁之态,扯唇一笑,“她不是还活着?何谈悼念。”

那双如墨深沉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犹如绛河般星星点点的亮色,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宁予安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并未应答他的话,而是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走,“大将军,我们还是早日回去向皇帝陛下复命为好。”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也许在很多时候,不把话挑明才是于彼此而言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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