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平旦时分,明月高悬于空,满朝文武大臣们乌泱泱的人头挤在行宫内一殿前空地,四周是身披甲胄手持刀刃的士兵。虽将近彻夜未眠,但众臣都无法生起睡意,精神紧绷着。
“诸位久等了。”
一道清灵而不失沉稳的女声自殿宇右侧檐下传来,一众臣子闻声望去,只见一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身着白色交领裙裾的女子出现在视野里。
女子装束简朴随性,手握长剑,身形纤瘦却气势凌人,清冷秀美的眉眼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观之令人胆颤。
此时程尚带着众士兵行礼道:“臣等见过明昭郡主。”
明昭郡主?
一时间,现场气氛宛若寒气回溯,大部分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语,不一会儿又都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不妨有人觉得她有些面熟。
宁晞握剑的手随意背至身后,静静面对众人的审视与议论,良久,才再次出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非常之事又需要非常之手段。今日此举,着实是有些对不住诸君,宁晞先在这里给诸君赔个不是,望见谅。但若非如此,宁晞难以寻得机会与诸君静下来聊聊。”
这一番话听下来,礼貌中夹杂几分傲气,让人听下来不知如何反驳,可无论事实真假,他们被莫名围困禁足,心中难免愤愤不平。
孟彰清了清嗓子,率先应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明昭郡主?”
宁晞微笑着,“太常卿需要我如何证明呢?”
孟彰眯眼打量了她全身上下,“若我没记错,十几年前,武帝南下巡察,偶得一块倾世美玉,甚为喜爱,亲自绘制图样,特令数名巧匠共同将那美玉打造成了两枚平安配,当时的小皇孙和明昭郡主各执一枚。”
“那平安配,崔太傅应当见过。”
孟彰话说着又朝崔檠浅浅一揖,得崔檠点头。
附和声接二连三,甚至有人表示无论是何原因,拿不出证明身份的实质证据就坚决不认。
人心多变,并非所有人都全然心念旧主,心存道义。
对于绝大部分人臣而言,他们心里也许有旧主,有道义,但与自身利益相较,无足轻重。支持谁主江山,最终取决于他们能否从中获利。
就算沈怀稷大势已去实为乱贼又如何?就算此女子真是明昭郡主又如何?万里锦绣江山,岂能让一女子执政。满朝文武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对一女子唯命是从。
宁晞自是深深明白此间道理,面对底下喧闹哗然,她淡然自若实话实说道:“弄丢了。”
“什么弄丢了,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有!”
“程尚是不是自己图谋不轨,便随意找了个女子谎称明昭郡主。”
“……”
多人质疑,崔檠神色松动,站出来说道:“诸位,崔某虽不敢断言事情真相,但仍想说句公道话,按常理,若程督军真想借夏侯皇室血脉谋取私利,那选择的也会是夏侯珏太子殿下才对。”
没必要找人来假冒没多少人在意的明昭郡主。
“太傅大人所言在理。”
就在崔檠最后一字音落下后,另一坚定有力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吸引了在场所有人注意。
“荀陌公子!”
钟柏年眼睛一亮,荀陌公子本来跟随沈苑一起留守朝翎城,现今荀陌公子能突破行宫外围重重防守闯进来,是不是也代表着程尚带兵在泰山弑君且禁锢群臣的恶事已经传扬了出去。
他们有救了。
岂不料荀陌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行至崔檠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玉佩,“烦请太傅大人查验,这是否为太常卿口中的平安配。”
崔檠细细观察之后道:“此等玉石材质,确为世间罕见的倾世之玉,而这繁复的玉佩纹路,也与武帝当年所绘别无二致,当是平安佩无疑。”
荀陌收回玉佩,颔首谢过,迎着月光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朝宁晞走去。
宁晞微怔了怔,她没想到荀陌会突然出现在此,手中还握着她的玉佩。
晃神间,荀陌已走到她眼前,半蹲下身子将那枚平安配悬挂回她腰间,温柔笑道:“先前郡主暂将此物交由我保管,现今得以物归原主。”
宁晞垂眸从他此时的笑容里读懂了让她安心的力量,也是一种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守在她身边的承诺。
她笑了笑,随后就见他起身换上平素的冷峻表情回身面向众臣,“诸位还有何异议?”
明昭郡主与荀陌公子曾定下婚约一事广为人知,现在连荀陌公子都亲口认证当前玉阶之上的女子正是明昭郡主,谁还能否认?
钟柏年霎时间面如死灰,若江山易主,他这位沈睿和沈苑的老丈人,定会沦为前朝余孽,下场凄惨。
四下缄默无声,数层台阶之上,宁晞向底下群臣拱手一揖,“诸君忽然悉数不语,就权当作是诸君愿意给宁晞一个机会抒明真意。”
她双眸明澈坦荡面对尽数汇聚在她身上的视线。神情言语皆温和有礼,继续道:“泰山之变,事出突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现下诸位心中的惶恐与疑虑。沈怀稷十年前为窃夺皇位不择手段,假仁假义把持朝政十年,大乾朝的各位肱骨重臣也受其蒙骗十年。但骗局就是骗局,终会被正义破除,人不会一直被困在骗局里。宁晞相信,在场诸君始终都是心系乾室,心系天下苍生。”
“今因夏侯珏太子还下落未明,所以宁晞在此自荐,愿代为监国掌政。”
孟彰听明白了,荒谬到很想发笑。
反正今日已如此狼狈,他也顾不上礼仪一手叉腰一手扶额嗤道:“说了这么多,郡主你的意思,是想要摄政?”
宁晞肯定回答道:“是,今夜,幸得泰山昭月为鉴,满朝文武百官为证,我宁晞,愿承先祖之志,自立为大乾朝摄政王,还天下清平,国泰民安。”
有官员听傻了,“这,这怎么可以?翻阅史书,自古以来便没有女子理政的先例!”
宁晞点点头,欣然应道:“从前确实没有,但此后千秋万代,由我启。”
“荒唐!简直是挑衅纲常礼法!世俗难容!”
钟柏年见有人抗议,自己便也壮着胆子站出,毕竟,这明昭郡主对沈怀稷恨之入骨,必然也会将这恨意牵连到他这位和沈怀稷有关联的人。
“廷尉大人说到点子上了,”宁晞微微挑眉,深幽的眸光落于一直局促不安的钟柏年处,缓声清晰吐字,“世间万事,总有开创先例者,正因现在的世俗不容许女子掌权,那就更加需要由我来打破这世俗。”
“诸位可以议论不满,也可以发泄情绪,但仅限今夜,天亮之后,本王希望在场的诸位能人贤士,都能一心一意为大乾效力。”
宁晞微笑着,语气虽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摆出了上位者的威严。
程尚一声令下,肃立在周围的士兵们纷纷亮出刀剑,利器出鞘声整齐划一,威慑逼人。
连本王都自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