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柏年气到发颤,抬手指向宁晞骂道:“你囚禁威胁群臣,自立为王,与逆贼有何分别?若是一直找不到夏侯太子,你这般蛮横独断,难不成还想要自己去登皇位?”
“廷尉大人思虑问题还真是周全,既如此,我自当有问必答,”宁晞笑着轻声赞叹,眼神冷了几分沉声道:“我与谋朝篡位的逆贼区别那可大了去了。逆贼是以卑劣手段窃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天人共怒。而我宁晞,身为徵远长公主之女,身上亦流着夏侯皇室的血,我就算要了这皇位,也是上承天命,理所应当。”
“若说嫡长,我的母亲夏侯苒才是中宫皇后所出,是大乾朝建武帝的嫡长女,只因为她是女子,所以纵使她文韬武略样样都比文帝要强百倍千倍,在世人眼里却是没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可试想当初若是徵远长公主继位,江山又怎会轻易被沈怀稷这种宵小之徒抢去?”
钟柏年:“你……”
“我怎样?我说得有何不对么?”宁晞作出一副思量之态,好心慰问:“我看今夜所有的官员中,钟廷尉观之最为心慌,敢问廷尉,你究竟在慌什么?”
看着钟柏年青红变换的脸色,宁晞指尖轻点下颌笑道:“让我猜猜,廷尉与沈怀稷互为姻翁,莫非是担忧因沈怀稷之罪祸及己身?”
“其实廷尉大可放心,世人皆知武帝胸襟宽阔,以德服人,甚至曾将敌将收入麾下重用,宁晞一向将外祖言行奉为圭臬,自然也会是恢廓大度之人。”
“我不愿追究廷尉昔日如何,我在意的,是来日。沈家的罪孽,自会有他们沈家人偿还,只要廷尉愿意,你钟氏从此便可与沈氏无半分关系。”
听者心里都明白,这话不只是说与钟柏年一人,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无论他们从前是真心忠于沈怀稷,还是假意,只要将来认清主子,表明忠心,她宁晞可将以往翻篇,既往不咎。
他们也是今日才知,原来当初虞侯倒台,都是沈怀稷一手策划布局,常州范鉴多年来私自制造的兵械,绝大部分借商贾林海之手运往羧羌,还有一部分便成了虞侯等人意图谋反的罪证。
换言之,臣本不欲反,君却诱使臣反,从而一举毁之,君心可谓险恶。
沈怀稷即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还心思狭隘无容人之量,连血脉至亲都容不下的人,又怎会容得下其他人。
如今局势,孰是孰非,孰优孰劣,明眼人当有立断。
只是,沈怀稷固然不可,但若就此拥护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女子代理国政,会不会刺激各路诸侯将领涌起内乱尚且不论,传出去定教敌国耻笑,国家威严何在?
他们的想法都显露在脸上,荀陌看不下去想出言维护,被宁晞伸手阻拦。
她从容道:“若论年龄资历,我的确比不上诸位前辈,但论才智武力,我并不觉得自己比你们差。”
孟彰冷呵,“郡主倒是好大的口气啊,一介女流,你拿什么证明你会治国理政?”
宁晞缓缓拔出剑,银芒若霜雪散着寒意,“就凭,我自幼师承武帝与荀濯丞相,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质疑她,就是在质疑武帝陛下与荀濯丞相一样。
而且,眼尖的几位老臣在剑出鞘的那刻就一眼认出来了她手中长剑乃是武帝曾用佩剑。
孟彰没注意那剑具体模样,自顾自接着怼道:“郡主想证明自己,必要有所建树,武将驰骋沙场杀敌保家卫国,文臣提笔深思利国利民之策。”
宁晞笑了笑,“有劳太常卿提醒,细细算来,我立下的功劳还不少,起码比在场诸君多。”
孟彰皱眉,“你何时曾有过功绩?”
还好意思大言不惭说比他们多,真是笑话,嘲讽他们尸位素餐不成?
“近半年来发生的几件大事,我都有参与啊,”宁晞转悠把玩着长剑,眉梢微挑玩味道:“常州与邑阳之乱,我的功劳都不小。”
“新政,亦是出自我手。”
在许多官员还因这番话云里雾里之时,萧桓瞳孔颤缩,再次低头借着月光看了一遍讨贼檄文上的字迹,确定了某个答案。
而宁晞似乎是早有预料他会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再次抬眸时,堪堪与那明净而沉然的目光对上。
她既已主动说出,那必然是需要有人进一步说破。
数个时辰过去,萧桓还陷在知晓十年前真相的杂乱情绪里,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怅惘。
“那若是有一日,所效忠的君主利益,与百姓的利益不同,萧大人认为该如何抉择?”
去年十月十日镜湖亭中坐谈的话语恰逢其时盘旋于脑海,搅乱本就迷离的神智。
萧桓紧紧闭上了双目。
宁晞依然毫不避讳直直注视着萧桓所在方向,也让正满腹疑惑的群臣循着她的视线纷纷看了过去。
荀陌知道,宁晞是要趁此机会逼萧桓做出抉择,彻底断了对沈怀稷残余的忠念。
见萧桓纠结逃避样子,荀陌温言开口道:“萧大人可还记得初入仕途时,丞相与你说过的话?”
萧桓长吁一叹,睁开了眼,“自然记得,恩师曾言,宦海沉浮,私欲易侵扰,初心最难守。官袍加身,是将百姓安乐系于己身。”
荀陌容色清疏,言辞却恳切了几分,“人有七情,有私心,在所难免。但希望萧大人未曾忘记当初在丞相面前言及的初心,是为民请命。如今既已知晓与往日所忠之人从一开始心中所向便不同,何不就此斩断。”
“莫要让不值得之物成为萧大人的私心。”
旁人虽不解为何忽然将话题转至萧桓身上,但也听出了些许端倪,萧桓这人,重情义,不管怎样,景瑞帝这些年对他的提携之恩是真实存在的。
萧桓对沈怀稷之情,没那么容易断舍。
而观宁晞之态,十有八九是意图拉拢萧桓。
她作此盘算,细细推想后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新政试行正如火如荼,得世家大族支持,寒门士子拥护。
萧桓主持着新政,拉拢萧桓,就是拉拢士族。
宁晞是想要得到士族支持。
意识到这一点,孟彰不由嗤笑出声,与此同时也想到了那提出新政却功败垂成的宁予安。
“宁予安。”孟彰低喃这个名字,不知为何眼皮子骤然跳得厉害,思考自己是否有忽略的地方。
刚才宁晞说什么来着?新政是出自她手……
“宁晞,宁予安,宁予安,宁晞……”
正在孟彰感觉脑袋要炸开之时,听见萧桓掷地有声的清正话语在人群中响起。
“明昭郡主为匡扶社稷,不惜女扮男装以身入局智斗奸佞。短短半年,便做到了许多人臣一生尚不能及之事,肃朝纲,平内乱,推新政……这般胆识气魄,乃世间仅有,在萧某看来,全然当得起‘治世之才’四字。”
“臣萧桓,拜见摄政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