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认真的吗?
惊讶失笑的同时,你再次确认了奥萝蕾看莫桑时眼中绝对蒙着一层滤镜:“我只知道,他应该不讨厌我。虽然态度疏离,但他的确帮了我们的忙,是个好心人。”
这可不是客套话,你心里的确就是这样想的。莫桑对待你们的态度固然冷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但他的行事风格却要温和得多。追溯这桩麻烦事的源头,你们不过是被针对他个人袭击波及的倒霉路人,莫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你们牵扯进来,即便在知道你们当中有禁闭者,可以提供一份助力时,他也没想过要拉你们下水,或是把幕后之人的注意力引到你们身上。
莫桑的心远没有他的嘴那么硬,因此,你最终做出共同行动的决定,除了被暗网杀手围攻而不得不联手御敌之外,也有心底的想要帮助他的想法在。
“那就对了嘛,”她浅浅笑了一声,“他的厌恶从来都是直白外露,可在喜好这件事上却恰恰相反了——以他那别扭的性子,很难会把内心的真实所想说出来。”
“而且,他会把你们视作朋友,那就说明你们绝不是会以貌取人的人。”奥萝蕾的话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要是像你们这样的人能多一些就好了,他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几个朋友……”
看她眼神中透出的恍惚神色,她最后几句如轻声呢喃般的低语,比起闲聊时的对话,那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哎呀,瞧我这嘴,”下一刻,奥萝蕾便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随性摆了摆手,“我总是这样,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思维跳跃的跨度很大。”
对于她这个特点,你正好很有共同话题:“巧了,本人正是这样的性格——想法天马行空,思维漫无边际。哈哈,维罗妮卡总说我像个色彩鲜艳的万花筒,因为每个视角看到的都不一样,奥利弗居然也赞同她的看法,我倒不那么认为……咳,扯远了。总之,他们俩都相当习惯我这种时不时就会变化的想法了。”
聊到你的同伴时,面前之人的兴致忽然高涨起来,仿佛终于等到了提问的契机。
“我想问一下,和你们一起的、那个叫奥利弗的孩子,”奥萝蕾的食指落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亲人,是都已经不在了吗?”
她为什么会问这个?就算是当作话题的切入点,也未免太过奇怪了。你挑了下眉,对于涉及身边同伴的问题,你向来十分警惕,甚至可以说将其视作最高机密也不为过。
“是啊,”思索片刻,看在奥萝蕾没有恶意、而且帮过忙的份上,你选择性告诉了她一部分真相,“奥利弗原本是和他的姨母一家住在一起的,那家人对他并不好,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听周边的邻居说,他姨父赌博欠了债,被追了几次债后就跑路失踪了,小孩子总归需要有人照顾,我和维罗妮卡之前就借住在他家里。”
你抬起头,直接了当问道:“你之前就见过奥利弗?”
“嗯,见过一面。”奥萝蕾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一年前的万灵节,我在给店附近的孩子们分发糖果和面包丁时,遇到了他。”
“当时他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打扮得像是穿着万灵节服饰专门来讨糖吃的孩子,领糖果时也是嘴甜又会说话,我一开始没认为他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还是他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后来我想多了解些情况再问他时,他警惕心就一下子变高了,只说自己没有家可以回,我就暂时收留了他。”
嗯?你留意到,奥萝蕾讲述的故事和你从奥利弗那听来的情况略有出入——奥利弗的说辞中,只说自己认识这位糖果店的好心店主,并没有提及自己曾被收留这件事。
而且,以奥利弗的情况,他恐怕并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咳,希望这位好心的女士不要在意这小小的欺骗吧。
难得从旁人口中得知奥利弗过去的经历,你聚精会神,听得十分专注。奥萝蕾的情绪却逐渐低沉下来。
“实际上,没过多久,他就留下一张写着要回家了的纸条,悄悄离开了。”她双手交叉,视线低垂落在杯中的液体,仿佛水也染上了苦涩的味道,“我见过他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心底藏着某些让自己为难的事,以至于难以开口向别人求助。就像那次,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很难不让人担心。”
“别这么说——”
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让你见不得别人在你面前表现出困扰,条件反射般开口安慰起眼前之人,即便对方还是个尚未完全熟识的人。
“女士,你是个好人。”这次轮到你直视着她的眼睛,满怀真诚地劝慰道,“所以,请不要为此而自责。我了解我的同伴——无论当初被你收留时抱着怎样的想法,奥利弗都绝不会想看到曾帮助过他的好心人如此难过。”
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往往会因为他人的苦难而感到痛苦,即便这份苦难与自身并无关联。无需再做其他怀疑,奥萝蕾,她流露出的共情能力和所作所为,都已经足以展现出她善良的一面。
“他聪明又狡猾,很难让自己落到危险的境地。我想,在他的人生中,一定遇到过许多恶人,吃了很多苦,因此对周遭的一切都抱有警惕,对任何人都不会轻易交付出信任;但是,他也一定遇到过许多的好人,所以他逐渐懂得如何面对并接纳来自他人的善意——”以至于他也明白了如何去利用他人的善意。
“——就像那次向他施以援手的你,女士,奥利弗并没有忘记你,在他和我分享的记忆里,你是【会给街上流浪儿糖果的、心地善良的姐姐】。”
奥萝蕾没有再说话,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庞。你心里“咯噔”一声,这位感性的女士,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因你的话语而落泪吧?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缓缓滑落——没有看到眼泪,你紧绷的心才平稳落下——仰着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她看向你,猛然紧握住你的双手,莓红色眼眸里神色异常坚定,像是在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桓小哥,你跟我说实话,”你紧张地点了点头,“你是不是也和莫桑说过类似的话?他被你触动心弦,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抹着眼泪说什么都要交你这个朋友!”
你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她居然会问出如此奇葩的问题,抽象得简直让人无从作答。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放宽心的你学会了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没错,我的口才早已达到言灵术的境界,只需稍微出手就能俘获人心,当然,言灵术的施展有个小前提,那就是需要在梦里才行。”
也许是你的回答足够有趣,奥萝蕾终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啦,不逗你了,我开玩笑的,那小子要是真能这样,我反而会怀疑是他脑子坏掉了。”
她松开你的手,坦然一笑:“谢谢你安慰我,不过,我确实有被感动到。最开始我帮那些孩子,只是不想看他们饿肚子,刚好自己也有这个能力。我的善意或许带着点私心,但收到意料之外的情感回馈,我实在没法不开心。”
奥萝蕾表现出的态度实在太过正经,你竟有些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地提出建议:“说真的,你在言语表达上的天赋很强,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考虑在现实里把莫桑说得痛哭流涕的语言程度吗?
你有些汗颜,连连摇头,“不了不了,那种程度也太夸张了,我还是保持现状就好。”
而且,与人交涉时的简单沟通你还能应付,但和一个人进行深层次的谈心,那真的不是你擅长的方式。你讨厌弯弯绕的方式,人也一样。
你既没有三选一的选项,又没有替你发言的“神之嘴”,比起话术,你更愿意用更加直接、更具物理意义的方式解决问题。只是,现实不能总是和希望中的相同,到目前为止,你用言语解决的问题也不在少数。
奥萝蕾看上去有些遗憾,她喝尽杯中的水,起身又要开始忙碌。你本想再找找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但被她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将你按回原本的椅子上,还从橱柜里给你拿了些糖和无花果干,让你在一边乖乖等着她做好就行。
对此,你骤然萌生出一种仿佛被当作小孩子对待的奇妙错觉。这种感觉新奇,倒也不坏。
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热茶,看着奥萝蕾在厨房里大展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