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时,眼中已不自禁地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微微泛红,泫然欲泣,“方才王爷仗义所言,民女感激不尽,然李家之冤,民女身为李家女儿,不敢假手他人,民女恳请陛下将康化押上来对质。”
晋元帝往御座上一靠,大手一挥,“允了。”
方才被狼狈不堪押下去的康化又被推搡着跪在了殿中,看到云裳的那一刻,他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多谢陛下,”云裳行了一礼,继而起身道,“十年前构陷家父、主导此案、致使忠良蒙冤的主使,并非他人,正是康化。”
康化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涨红,手指颤抖地指向云裳,“放肆!本相还未定罪仍是右相,你这狂妄贱婢竟敢在御前血口喷人,污蔑当朝宰相!陛下,此女分明是记恨当年其父伏法,心怀怨毒,如今不知使何手段攀附王爷,便敢在此胡言乱语,构陷老臣,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求陛下立刻将此妖女拿下,明正典刑!”
云裳并不慑于其怒气,反而向前一步,逼视着康化那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容,嘲讽道,“康相何必如此急于否认?还急着要让陛下处罚我,莫非是……心虚了?”
“你………!”康化气得粗喘不断,上了年纪身子本就大不如前,被这么一吓一急,差点上不来气。
云裳轻蔑地笑了,而后再次开口:“陛下,当年所谓家父通敌之铁证,无非是几封与异族往来之书信,笔迹模仿得极为相似,加之有所谓心腹出面作证才定了案。然则此计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只需稍加详查,便可真相大白。”
“其一,书信所用印鉴,虽形似家父私印,然家父那方私印左下角有一处极细微的崩口,乃早年不慎跌落所致,而当年呈堂证物印鉴,印文清晰,边角完好无缺,陛下只需让人取抄家时没收的旧日公文核对印鉴,立时可辨真伪。”
“其二,那位出面指证家父的心腹副将,在李家覆灭后便举家迁往南郡,置办田产宅院,其财富来源蹊跷。而其长女,不久便成了康相府中极得宠的妾室,此等关联,岂是巧合二字可以搪塞的?”
“其三,”云裳声音陡然提高,再次盯向已显慌乱的康化,“真正通敌叛国、泄露军情的并非家父,而是康化。兄长戍边的几年间,他就利用职权,暗中将边防布阵图、粮草运送路线、乃至将士调防机密,卖与敌方。父兄察觉其中端倪,尚未及深查取证,便被恶人先下手,精心策划,伪造证据,倒打一耙,将这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扣于家父头上,还联合度辽将军齐信谋害我兄长。”
“胡说八道!”康化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怒声斥道。
云裳不理他,反抚掌而叹,“康相此举一则可铲除知情人,永绝后患;二则可将真正通敌之事的线索彻底搅乱搅浑,李代桃僵。康相,您真是好算计!”
殿内但凡和康化沾点关系的官员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湿透重衣,生怕康化倒台会牵连自个。
“康相莫非还以为自己当年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细细追查,亦有蛛丝马迹可寻。所有证词、物证、账目线索,民女十年来暗中搜集,已整理成册。”
她呈递一本已经破旧的册子,“所有证据皆在于此,民女今日冒死呈于御前,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雪我李家之冤,宽慰九泉之下无辜受累的亡魂。”
整个太极殿,此刻静得可怕,连彼此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谁能想到,一个沦落春坊、看似柔弱无依的孤女,竟有如此毅力,用十年光阴默默织就了一张如此周密、如此致命的网。
康化面如死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瘫软在地上,眼神涣散。
晋元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是震怒到了极点。
作为九五至尊的帝王,最难以接受的事就是被臣子愚弄,这么多年玩弄于股掌之间,还错杀了忠臣。
康化自知大势已去,前趋身子刚要开口,便见晋元帝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朕闭嘴!”
康化只能蔫蔫地闭上嘴巴。
褚霁站在云裳身侧,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他向来知道她并非需要精心呵护的莬丝花,却也没想到,她竟在他未曾出现的那么多年,也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了如此地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在声讨云裳出身的大臣们,此刻皆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证据很快被内侍检查后呈递到皇上面前,在晋元帝没有开口之前,太极殿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刺啦翻阅的声音。
晋元帝并非不知政事之人,略一看便知李云裳所言十有八九是事实,再加上那场火来的太过蹊跷,李廷案匆匆下了定论,判得仓促,这也是多年来他心中的一根刺。
“此案移交南厂所严查,务必水落石出,不使一人蒙冤。”
新任南厂使薛承上前接过证据,随即让人将康化拖了出去。
“父皇,云裳并非罪臣之女,而是忠良之后,儿臣属意她,绝非一时冲动,更非受其美色蛊惑。”褚霁拱手,“待此案水落石出,儿臣恳请父皇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