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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三回 无间战火·百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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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緑,你过来一下。”

她闻声而至,只见自家客厅中央的圆矮桌被立在墙边,杏寿郎腾空的一大片榻榻米上铺了几大张绘满墨迹的纸。他盘腿坐在纸堆里,托腮思索,手中的笔悬停在空白处上:“我想和你聊聊鬼王的巢穴。”

“无限城?”她在他身边坐下,细细阅览他写的东西。这几张纸写满了他对那个地方的记忆,以及所遇到的各鬼的信息,当中包括了上弦壹和上弦伍。“你记性真好。”她评价道。

“是多亏了鬼爱介绍自己!这个地方叫‘无限城’?”

“对,呃……之前听说的。”緑挠了挠脸,“是幽灵说的”这句话说不出口。杏寿郎不拘细节:“行,那就叫无限城作战吧。我想你一起来补充内容。”

“补充是可以,但你现在的策略是?”

“你要助鬼王克服太阳,我们对鬼王知之甚少,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冒险!”他神思凝重地放下笔,“我的策略是:我们可以谈,一谈不成,直接开战。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要做第二手准备,所以,要利用无限城作战的这个机会去接触鬼王,如果它不接受,我们仍然有机会打败它。”

如今无惨只知道祢豆子的存在,这还是鬼杀队故意让祢豆子在阳光下露面、借助其他鬼的眼睛放出去的讯息。他对緑的计划一无所知。然而队内都清楚,鬼王不会无动于衷,无限城一战迫在眉睫。杏寿郎的想法却和緑的初衷背道而驰。她定定地望着他,沉着地说:“我想独自提前到极乐教,通过上弦贰接触无惨,也许这一战根本就不会爆发。”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通过上弦贰去见鬼王,存在几个未知的风险:首先,它真的会让你见到吗?如果它有逆反心,这就是超越鬼王的好机会;就算它没有,大可以抢了你的筹码去献给鬼王。其次,假设见到了鬼王,但凡上弦在场,得知了你的全部条件,它们不可能坐视不管。无论如何,一触及到鬼的存亡,你的处境都会很危险!”或者说是死路一条,杏寿郎欲言又止。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你更想把鬼全部消灭吧?所以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緑看透了炼狱的真实意图。

“当然,这也在我的考量范围之内。”

“你说的,我并非没想到,可是这样一来……”不就一定会有人牺牲吗?緑清楚,炼狱本就是主战派,能在此冥思苦想也是为了保她生机。他理解了她的顾虑,严肃地提醒:“緑,人和鬼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知道你实际上期望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可实话实说,我不完全相信鬼王会听从我们的条件。最起码,要避免鬼杀队陷入最被动的情况啊。”

“……杏寿郎,要是我们永无止境地厮杀下去,没有解脱之日,结果还是一样,不管怎么豁出性命去战斗,都不能将邪恶清除,悲剧和苦难也不会消失。你会怨恨吗?”

“恨什么?”

“……不知道。就是突发奇想,鬼杀队的历史是猎杀的历史,人类的历史是战争的历史,某种影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退去过……当我在胡言乱语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不要介意。”

“可是人类的历史也是‘希望’的历史。只要‘希望’不死,我都要站在它那边,哪怕明天遥不可及,也要为眼前的人,和看不见的人,还有我们自己,一直抗争,一直战斗。怨恨也罢,失意也好,我都不怕,怕只怕心死如灰,再起不能。”

他的言辞凛然,眸光却温和明亮,望向她,又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光蕴含的信念像古寺里供奉千年的大佛微闪的金影,会穿透时间,也会一次又一次涤荡她的心。她终于领悟到了情起之源,又为何一往而深。于是心头一热,无意识摸了摸脖颈,澎湃的热意在血管扩散,弥漫到全身。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办吧。”緑被说服,赶忙将视线从他收紧的薄唇上撇开,按压刚萌动的一点歪念,捻起第二张纸,“现在我们补完已知的全部情报,想想到时如何开展计划吧。猗窝座和上弦六兄妹死了,不知道它们的位置会不会有替补?现在能知道只有四位上弦的情报。嗯?天啊,你和上弦壹、肆、伍都交手过!再算上上弦叁,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特别走运还是特别倒霉,要是没多几条命都扛不下来……刚好我遇见的是上弦贰。现在最大的未知,还是那座城。”

“嗯,那座城地形庞杂多变,变数太多。”

“不是完全没有规律,无限城有一个中心,我猜是一个弹琵琶的女鬼所在的位置,整座城是由她操纵的。离中心越远的地方转动越慢,你有感觉到过吗?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就是大概隔一会逆时针转动一圈,想来她的精力和注意力也是有限的。有一次她死了,无限城就塌掉了,我们都被扔到另外一个地方……也不是主公家的山,像是在银座。”

“有一个负责调度的中心,那上弦所在之地都是它们的主场,占尽地利了啊。”炼狱若有所思道。

緑继续说:“要把损失降到最小的话,我就得尽快接触到无惨,越早越好,最好便是它接受了条件,带着无限城撤退。要是失败了,我们首当解决的就是琵琶女,其次是无惨。就算我还没接触到无惨,我们一样要先解决琵琶女,扭转掉他们的地利。不过,其他上弦……”

“鬼杀队会被上弦分散击垮,这是鬼的策略。它们本身都常竞争,不喜合作,倾向于单打独斗。要是如你所说,无限城由琵琶女控制,那除非包括她在内的上弦死了,不然我猜不会有柱能见到无惨,我们都会被隔开。”炼狱说着,拿起一打白纸卷成筒,一张张抽开,“无惨不好战,肯定会选择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让它的上弦一层层地挡在外面,直到耗死所有人。”

“不管见不见得到无惨,都只能逐一击破上弦吗?效率太低了。”緑叹气道。

盯着直筒中心的炼狱缓缓抬首:“……不,还有一种理想的办法:说服琵琶女帮你见到鬼王,这是一条捷径。她对鬼和对你都有特殊的重要性。要是你在见到鬼王之前,她就死了的话,和鬼王谈判的难度可能更大!照你说,琵琶女死后无限城会坍塌,人和鬼都会被送回现世,且不论会掉在什么地方、还能不能再见到无惨,它是否处于能和你对话的状态也是关键。”

緑回忆起首次见到无惨,便是它在银座被众人围剿,承认道:“的确,只怕根本说不上什么。时间和地点必须要合适,不然就功亏一篑了。所以选在无限城作战时谈判,不可控的风险更大啊,难以预料下一刻会变成什么局势。”

“既然都要冒险,我坚持要在无限城作战时谈。”炼狱双手抱臂,蹙起的剑眉像微微出鞘的刀刃,目光厚重得像城墙,显示出在这个问题上不容回旋的强硬。緑认输似地闭眼捏紧鼻梁,舒缓疲乏。“知道了。”她说,“如果我们在无限城被分开了就没办法了,我会见机行事的。没有分开的话……”

“你只需要走好你的路,我会尽我所能掩护你。你要一往无前,该跑则跑,不能回头!”炼狱斩钉截铁地说。緑一怔,这次无法任性地说出更天真轻率的话,头顶顿时有压力沉甸甸地砸下来,脖子骨都僵住了,挺直的脊背稍有松懈就会被压折。她有了必须要成功的实感。

她太熟悉他此时的表情——是视死如归的冷静,自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神情。断了对话的时间一片肃穆空白。人有时真是奇怪,緑思忖,极度专注地凝视一点、为此豁出一切,才有应对和处理“不可能”的勇气和坚韧,哪怕这份破釜沉舟的决意也许与某些初衷相悖。她最后提起炼狱的笔,蘸了蘸快发干的墨汁,用手掌捋平白纸卷起的边缘,边书写边顺进下一个话题:

“那么,我们来拟和琵琶女、无惨的说辞吧。”

炼狱在那瞬间从她身上看到了陌生的锐利,垂下的睫毛也难以抵挡狼一般的眼神。

(二)

虚空中撕开的裂缝是无尽的楼宇深渊,狂风在耳侧呼啸,下坠的身体翻转之间,萤火般明灯令人眼花缭乱。广袤的领域内高塔林立,密密麻麻如黑暗森林。

緑并非初次来到无限城,可是第三次从高处向这片无中生有的空间里下坠,她险些就要动摇:因为她从未以这个视角直观地感受到,能找到无惨的概率,低得令人绝望。

不够幸运的剑士会直接摔死。一张满是獠牙的巨口如鲸鱼出水般向明日緑咬来,要将她一口吞没。她正愁不知怎么缓冲降落,翻身拔刀插进庞大的下颚里,双脚勉强踩着异形鬼的下巴,背对地面沿着颈部鳞片一路划拉而下,连连倒退,最终落地的同时也将它的半个头劈裂成两半,喷溅而出的鬼血瞬间浇透了半边身子。

耻辱的惨叫回荡在城内,声震到众人头晕耳鸣。在裂痕弥合时,它朝她伸出变形的前腿,跌跌撞撞追杀过去。明日緑无意与之缠斗,在鬼反应过来前就逃之夭夭。她跳进最近的走廊,开门钻进相对狭小的室内,趁着尾随的追兵被堵在木门处,再从窗户跳出去。谁料纵身一跃后,原本下方可以着陆的瓦片斜屋顶竟越来越远。两根凭空出现的擎天木柱上下夹击,自由落体状态下根本防不胜防。心脏几乎停滞,刹那间,一股外力从背后袭来,她被撞到了更远的地方,借着屋顶斜坡缓冲后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转身再瞧,率先追上的鬼却被严丝合缝的木柱倾轧,闷声碾碎成渣了。

短短三四分钟,死神有四五次机会抓住她。现在多喘口气都是奢侈的,緑紧张地摸腰包确认,还好,里面的东西形状完整。一声“谢谢”来不及对刚刚冒险扑来救她的甘露寺说,重新从左右袭来的木柱分隔开了她们。她们各自本能地躲避,仓促中就此别过。緑又从屋檐跳进走廊上,随意钻进某间小房间,总算避开了木柱的纠缠。

无惨会在哪?现在简直是瞎子一通乱摸的状态。据主公的预言,它会在一个满月夜出现。緑和炼狱专程偷偷在产屋敷家的山腰上连续潜伏了多夜,只为了最快赶到现场,却仍错过了靠近无惨的时机。脚下大门豁然洞开,等緑反应过来和炼狱掉进的不是同一扇,他已从视野中消失,而她也坠入另一处深渊。

不知炼狱的情况如何,总之当下得先去找琵琶女。可是,琵琶女在哪呢?在一晃而过的印象里,她似乎是坐在中庭里弹奏。来不及细想,这间屋子竟然自动旋转起来!似乎是存心要她甩出去,慌忙护紧腰包的緑不敌离心力,被狠狠丢出房间,摔在了户外的回廊。虽然还没见到鸣女,可她已经开始讨厌这鬼了!有本事倒是立马现身啊,她咬牙切齿地要爬起来,身下的回廊高速向下滑动。数不清的回廊悬空交错,没有扶手,贸然起身都十分危险。

緑灵光一闪,能掌控如此庞杂的空间的鬼,本体也许战斗力不强,所以重重障碍就是自我保护的手段。环境越是阻挠她靠近哪,哪就是鸣女所在之地。在回廊上逆行是不可能的,正当此时,一大群恶鬼天降助力。它们自上而下,在回廊向下攀爬追逐,要来扑食廊上的人类。緑直面这群饿鬼,奋力一跃,连连踩着它们的背和肩向上跳跃飞奔。獠牙和利爪擦过袴脚或羽织,沦为她足下的台阶,却抓不住这个矫捷的人影,直到最后被她冲进了某处楼阁的阳台。她爬到屋顶,站在顶端纵览无限城全貌。

“……太大了,都望不到头,也找不到琵琶女。”风吹过汗津津的额头,緑茫然四顾,忽在楼阁夹缝中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在百米开外的小露台上,一个黑衣女鬼拨弹琵琶,垂地的乌发结成蛛网般的脉络贴附在木墙上,宛如连接了这座城的血脉,她就是心脏。相隔百余米,女鬼猛地冲这边扭动头颅,青丝拂面,朱唇紧抿,捏拨子的手腕轻震。緑的脑袋好像被拍了一下,再抬头时,身已不在屋顶。

“明日?”

緑抓着刀迷惘环视,眼前已变成宽阔的房间,四周摆满了黑色、红色、白色和黄色的素陶坯。见到其中两张熟面孔,她不禁有些惊喜:“伊黑!义勇!这里是……”

“不知道,我们也就比你早到了几秒。”伊黑慎重地观察,并没有发现端倪。緑忽地暗自懊恼,虽然知道靠近鸣女没那么容易,但这一丢更不知道要怎么找到她了,姑且只能边走边打算。义勇找到了出口,拉门而出,是另一间找不到地方下脚的房间。各色碎陶片堆积成山,比人还高,里面夹着不成形的破壶,谁也没去碰这些不知来历的东西。

他们小心地踩踏碎片,穿过一座座陶片山,下一个房间敞亮开来,中央的高木台上摆着一尊陶壶。天花板光滑得可以倒映人影,顶上一束光源柔柔倾洒下来,刻意要给来者观赏。伊黑和义勇心不在此,持刀环着房间警惕探索周边,緑则多瞧了几眼这尊存在感强烈的壶,因为它实在是美不胜收。

赭红与竹青的釉色交织淋漓而下,像山火纠缠青山,自山头铺下,跳满了整个圆鼓鼓的表面。红釉内金辉浮烁,张扬妖冶,令人见之心惶。无限城的房间基本素净,好端端地摆一尊壶实在蹊跷。緑联想起传说中狂热的上弦伍,往壶内一瞧,光源消失了,什么也没看清。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到后颈上,她一激灵持刀向后退开,仰头看,天花板幻化成一汪涟漪荡漾的漆黑水面。其中探出一只有人的四肢的鱼怪,手掌撑在水面上,水珠沿着宽大的尖牙齿缝滴下,凸鱼目凝视着他们。

三人与怪物颠倒着面面相觑。鱼唇稍动,他们紧张兮兮地要防御,却料不到它只是极快地伸出长舌头卷走了壶,“扑咚”沉进了水里。

“搞什么?”伊黑嘀咕。涟漪尚未平复,突然三根湿乎乎的长舌突击,卷住他们的上身,义勇侥幸先劈断舌头,緑和伊黑来不及抬臂就被缠住拖进天花板里。破水而入的那一刻,她忍着疼睁大眼睛,唯恐错过任何猝不及防的刺杀。

天花板内深沉幽蓝,暗礁上遍布星星似的荧光,除了一同下沉的伊黑和镝丸,昏黑的水底下依稀可见众多奇形怪状的生物飘荡着。他们被虏进了龙宫。深不可测之处似乎有巨大的暗红色触手在蠕动,吸盘赛大盆,腕足壮如象;成群的利齿粘鱼游成一堵流动的墙,伺机而动;畸形的金鱼怪吐出他们,手脚并用游起来,缓缓地摆动长尾在不远处待命。取而代之它们靠近的是一条庞大的水蛇,围绕他们蜿蜒游弋,银蓝鳞片波光粼粼,恍若蛟龙。緑本就没憋足气,眨眼间“水蛇”的头猛地凑到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吓得她呛进一大口水,霎时乱掉了阵脚。

因为这不是一张蛇的脸,甚至不是一张符合常识的脸。人头的形状,该长眼珠的地方呲牙咧嘴,该长嘴唇的地方目眦欲裂,唇绿齿白,紫发飘扬,眸子血丝浑浊,瞳孔的澄黄幽光沁出朱红,清晰地显出遒劲的笔锋——上弦伍。玉壶打量着面前快溺死的人类,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念叨了什么,緑什么也听不见。她试图使劲挥刀自救,可脚下无凭依,厚重的水拉缓了刀路,不仅伤不到那坚硬的鳞片丝毫,反被它不耐烦地掐住了脖子。视野像被关掉了灯,掐住她的手松了劲,后领被用力向上扯拽,口鼻忽然涌入了新鲜空气。

得救了。她咳个不停,转头看清捞她的人是富冈义勇,不远处伊黑也扯开了绷带大口呼吸,一手划水,一手把缠在臂上的小白蛇镝丸高高举起。水性极佳的义勇也不过是冒险跳进天花板里、砍掉了上弦的手臂才能解救同伴,但要在水下战斗几乎不可能。此时天花板颠倒过来,成了相对的水平面,而原本的地板消失了,变成了一间庞大的环形内室,镶嵌着三四米宽的环形露台。现在看不到顶了,一道水流自下螺旋向上涌至高空,数不清纹样釉彩各异的壶随之滚动漂流,形成一道奢丽的奇景。

那起码有上百个陶壶,琳琅满目,没有一个是相同的。炼狱提供的情报几乎失效,谁也不知道那些壶里藏着怎样的血鬼术。

“这边!”义勇朝二人大吼,指着露台的方向。话音未落,深水之下的巨形触手猛地一扬,将众人抛至了半空。其中破水而出的上弦伍张开双臂划空放声大笑道:

“看到了吗?看清了吗?我的最新力作!是不是很美!我还没给别人看过呢,咻咻咻!”

“你们干嘛不回答?我刚刚特地摆出来了,应该知道是哪一个吧!”

三只落汤鸡成功落在露台上,无人回话,个个剑拔弩张,谁也不敢贸然出手。緑很快放弃了用余光寻找出口。且不论叫人看来这是当逃兵,她不信能从上弦手下溜之大吉,也不情愿走。也许和义勇、蛇柱一同对付玉壶,找到退路的可能更大些。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呛过水的嗓子,立即吸引了玉壶的目光。灯泡似的眼珠子定定地亮着,却只有一阵微风尴尬地路过了这一片沉默。缠在巨型触手上的玉壶不知从哪掏出来了那尊壶,一面欣赏一面抱怨:“为什么配给我的都是土包子啊!没点艺术感的乡巴佬!嘁,想来你们鬼杀队的水准也都这样了。”

“很好看。”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说这话的人身上,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你的壶,很好看啊。”緑想知道顺着鬼的话说会发展成什么样。玉壶近乎嚎叫地亢奋大喊:“有点眼光!在下是上弦伍玉壶!阁下请告诉我名字!”

“名字是明日緑。”她不想表明时柱的身份,为此特意换了件旧制服。若是被鸣女确认为柱,恐怕靠近她和无惨的难度更大。

“明日小姐,能否告诉我,你觉得好在哪里?”它殷切地询问。緑支支吾吾回答:“颜色、呃,颜色很特别!”

“噢?特别在哪里?”

緑要被问倒了,无比希望自己多少有点鉴赏的本领,或者嘴皮子再伶俐点,因为伊黑正悄悄绕到触手另外一端,尝试靠近上弦。“像火,山上的野火、就是像那个什么什么、伊豆那边!大室山的烧山祭!大火从山顶上哗啦啦烧下来,啊——那可真是壮观——”她根本没亲眼见过烧山祭,不过是复述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描述。谁知玉壶居然像被点燃了引信似的,浑身微颤,长尾激动地狂抽在触手上,噼啪作响,喉咙发出了破音:“就是这个!就是野火!你看出来了!噢是不是特别美妙!我特别得意这次的调色!是用了——”

“蛇之呼吸——叁之型·巢绞!”宽阔的刃弧收紧,从四面八方绞杀上弦,不出所料失败了。湿溜溜的玉壶歪着腰一滑,就从巨蟒的“利齿”里闪了出来,顺势将长尾狠狠向伊黑甩去,以此作为警告:“别擅自打断别人说话!”

伊黑躲开了,紧接追杀上去的是义勇的“玖之型·水流飞沫·乱”。在奇滑无比、鲜少落脚点的触手表面能够展开精密进攻的,也就只有水之呼吸的最权威使用者了。他咬准每一次时机,试图用每一刀撬出一丝破绽。然而玉壶能一次次回挡或反攻,竟有种鱼在激流中勇进的观感。它忽然扔出一个蛸斑纹壶,把巨型章鱼收进壶内,失去了落脚点的二人又掉进水里,它转头就去对付緑。

这里根本不适合战斗,可出路在哪里呢?四周是封闭的,相当于被困在井内了,不是溺死就是被玩死。

如果没有出口,就要制造出口,从上弦五的主场转移出去,方能反击,伊黑有了主意,但必须要提示同伴配合。“明日!”他拼命踩水,笨拙地划动四肢,不停地吃水,“靠墙!靠墙!”成群的利齿粘鱼从下向他们涌来,怕是即将沦为美餐。义勇决不允许如此狼狈的死法发生。他尽可能地高抬双臂,用尽全力朝下深深斩击,将不完整的“捌之型·泷壶”劈出了鱼雷之势。池面顷刻炸出猩红,水柱得以凭借反作用力空翻脱困。

来不及自保的伊黑,被刃波轰飞到了露台上,一脑门撞上墙,恨不得想先大骂义勇混蛋,在把队友跟鱼合一块乱砍前居然连声提醒都没有。他甩开掉在身上的粘鱼,揉着额头起身要去帮明日。只是一找到她,伊黑的眉头就难以置信地皱起来,胸中那股想呐喊“搞毛线”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了。

那位姑奶奶在正对面的露台,背靠墙和缠在露台边的它聊得热火朝天。

我说的“靠墙”不是这个意思!伊黑想掐自己的人中。

“我想知道更多这个壶的事情!”

“你分明不是真心想知道!就是在拖延时间!当我是傻子吗——”

“说了又会怎样!我就是想知道这么漂亮的壶是怎么诞生的!都要死了还不让我多问!”

“你说大实话也改变不了必死的结局!做惯了精细的九谷烧,偶尔换换新感觉也不错!一窑每次只能烧一只,烧了五十窑就属这个最好,我可是一点点从细微的火焰温度差里找到最感动的颜色和质感,当然好了!”玉壶到底没忍住炫耀。

“另外四十九个呢?”

“都砸了。”

“好魄力!你的爱好怪有意思的。”緑皮笑肉不笑地盛赞。玉壶气呼呼纠正她:“不是爱好是‘道’!是在下的‘道’!”

“又来了,我最烦男人动不动扯什么道啊道的,啊话说你不算男人了吧?我是个外行,刚说到烧制调温,这种带有不同颜色的壶是要烧两次吗?”

“哪止两次啊,跟有田烧、九谷烧的金彩还不一样啦,是在下的独门秘——”

“明日!你跟它废话什么!”伊黑怒不可遏吼道。事到如今,进攻和发飙没有区别,只要能吸引玉壶注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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