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错,妈妈。”
秋瑞低眼认错。
如果那能让您好受些……那不只这个错,什么错我也可以招,连我的出生也可以是错误。
“好好养身体。”
妈妈没什么话好说,如此道过再见,拍拍她,接了电话,就边点头边走开,离去背影裹在条纹裙里,松松一件深色外套,聘婷如一樽净瓷花瓶。
秋瑞发呆。
把左手搁在妈妈摸过的右手上。
垂眼走着神,就看见蓝白条的病号服袖口,簇新,揭开一些,就能瞧见青紫瘢痕,针口、刀口、齿痕,她是半旧的人。
好在也没人揭。
她的任务是无力回天。
没人期待她好转,一切也依稀拱手候立,恭候她的死。
她这连阳光都是死的。
而妈妈发迹很快,近几年事业愈发高涨,便瞒着她做一些制造私生子的动作。
有风言风语,她无心分辨、无力信任,只听风是雨。
说她有妹妹了。
她说竟然。
说原来是弟弟。
她说居然。
友人发来两张图,边缘模糊,主体倒清晰——小小的、秀气的嘴,微敛的大眼睛,和妈妈如出一辙。
她存下来,嘻哈说谢了,她要问妈妈闹了,早看上某家的新款,一定敲笔大的。
其实没敲。
她是重病的女儿。
是心怀愧疚的妈妈的遗憾,是若干年后弟弟扑进妈妈怀中撒娇的由头,是他们各自揽着情人私话时的三言两语。
是将死的蚊子血,很有望成为朱砂痣。
妈妈倒是尽力瞒她,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瞒的。
趋利避害是本能。
大孩子活不长了,就该有一个小孩子。
一个孩子嫌风险高,那就该有一串,就像货架商品补货,怎么能只备一个货。
就像儿子得了绝症的那对夫妇一样,听完医生暗示,回到儿子——此时已定下是大儿子了——时日无多的病房,估一估,大儿子点滴还有半小时,遂拉上帘子,在儿子隔壁病床做起爱来。
做,做,做。
在空病床上抱对。
做到二儿子呱呱坠地。
做到这伟大血脉有始无终。
做到那不相关的、赔钱货的大儿子涕泗塞喉、死不瞑目,当然,这一样不是故意的,那夫妇虽然蒙昧,但并没有坏心呢。
她不在那间病房,她只是听见了。
因为大儿子爬起来,从医院对楼上摔下去了。
护士低低说内情,交换着叹息。
-说是……不想连累医院呢。
-人蛮好的,可惜了。
医院最人间,疾苦绿茵茵地,从消毒水里、开刀的创口里、凑不出的钱里长出来——生命先变成宝贝,再变成耗材,而后变成一团腐肉,最后变成他人口中一句可惜了。
她看得脚麻。
像有一条蚯蚓啃着她,拔下她脚趾。
她心甘情愿地喂着它。
阿姨找见她,推着轮椅,载她回病房。
她很安分,她看教材、做题、听一对一课程,余下时间看电视剧、看书、看电影、看纪录片、流媒体视频短记录一遍遍看。
看得一个人的空虚变作全人类的空虚。
原来痛苦也甘美。
它丰腴地腻在舌端,醇厚滑腻,像只吮吸她的蜗牛。
她不介意的。
因为一切也在吮吸她。
她恒久地忍受着精神和肉.体的水蛭,翻阅那些必读书目。
社会规律解释她的过去,精神分析注释她的痛苦,原生家庭揭示人格底色……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出处,一切的一切都没个出路。
专有名词、大词、精准表达,陌生语境构筑起精巧的无能为力,解构的尽头是虚无,深刻让一切显得不那么脏。
但还是脏的。
阿姨说这书看着长虫了要,我给妹妹拿去晒一下好不好?
她合上那块大部头。
再也不打算看它。
……人生啊,一整天一整段一整个地徒劳。
“不—对——”西西摇头。
“哪里?”秋瑞问。
“总有话说的,不必有用,”西西给风吹得瑟一下,软媚的发丝,娆娆跟了风胡闹,西西在裹了雨的风里,一清二白地振振道,“没用也没什么的。”
秋瑞奇异道:“你居然要听我说废话?”
西西眉眼盈盈含笑:“您是恩人呀。”
四两拨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