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瑞便将怎么进小洞天的,细细说一遍。
妈妈烦她,但非要她活下来。
她有时觉得,妈妈的母性害了她。
她是她母亲生命里一条吸血的水蛭,母亲厌烦地将她爱着,因为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世俗里没有其他不丧良心的选项。
她得妈妈运作,承莫大恩情,进入这“入则生、出则死”的小洞天得以偷生。独具久了,猛然洞悉前生所有逼仄和阔绰,可惜看开了,到头来,解脱亦是种无期徒刑。
活在外头,不得自由,因他人是“我”的囚笼;活在里头,仍是不得安宁,因人依旧是人的囚笼。
她是她的囚笼。
这囚笼生了她的脸,披了她的皮,龇了牙带欲望地笑。
涎液淌过她,烫且脏。
根除它不得,就是脏的,就是要烫的……才有活的感觉,困在里头,美美地活、殷殷地活、泪流不止地活着,从生到死地困在里头——才知晓原来人皆囚徒,生如苦役。
其实也不讨厌。
既不讨厌这无头苦役,也不讨厌这亘古的无意义。
因为讨厌这无意义本身也是无意义的。
一切也没有个意义。
本来也没有意义。
秋瑞微笑着,拥抱她的西西。
西西很可爱。
这可爱是无意义的,但她很可爱——团团的、百无一用的可爱。
柔软绵白的面容上,碎玻璃样的眼睛。
薄透的、一晃一晃的,儿时的旧空气。
妈妈和她讲灭世洪水的故事。
终有一日,毁天灭日的洪水会如预言所述,带着至深的愤怒与悲伤冲垮全世界,灰黑火焰将吞嚼土地与山峰,到那时,瑞瑞,你要带了谁逃命?
她抱了她的玩偶。
-灭世的洪水里,妈妈,我要牵着我的小羊。
-你不牵着妈妈吗?
-妈妈会牵着我的,但小羊不会牵我,妈妈,我要牵我的小羊。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个谎言。
那投机取巧的回答大可以翻转一下,翻出底下潦草的真相来,就像妈妈尚未出人头地时,遇上急雨翻过来穿的大衣。
很贵的衣料,不可以沾水。
妈妈走了一路,带她来到医院,开始拍打身上水珠。
秋瑞望上去。
锥形大衣上头,妈妈惨白的脸像一滴泪,大衣外露的接缝线让她的自尊很冷。
也许冻坏的不只妈妈的自尊。
而坏死的部分只能截肢,所以后来,无论妈妈赚了多少钱,让多少男人女人车接车送、呵护备至,妈妈也还是叫冷。
她愿意回到那座桥,卯足劲往下跳,她儿时身体很差,妈妈钱又不够,她救不回来她的。
她不会再信任那些话。
“一定不会放弃”之下是“好想放弃”,“瑞瑞永远是我的宝贝”之下是“坚持不住了”,“我爱你”之下是“你怎么不去死”和“我怎么能这样想”。
她愿意将死亡的痛苦提前,亦将死亡的快乐提前。
但一切也晚了。
于是她只好对妈妈说谎,我知道您既不会牵我,也不会允许我牵您,所以我牵小羊。
但小羊不是您的替代。
我对小羊诚实,我不会对小羊说谎,我说要牵小羊就是要一直牵它,我给我的小羊我所有的第一位。
但小羊从来也不存在。
因为甜梦系列断货了,所以这是安阿姨买的小牛。
妈妈被虚假的灭世洪水和她的狡辩激怒了,她冰冷地一戳“小羊”,说:你是个笨孩子,你看,这是只小牛,它甚至不是羊。
她已经爱了小羊一年七个月,她总共才活了五岁三个月。
她流眼泪。
眼泪流进小羊、小牛的?…不行,“小羊”的?……小■洁白的皮毛里,掉进它晶亮的圆眼睛里,掉进它黑色的斑块里。
妈妈残酷而快意地睥睨着她,带着镰刀般的、安慰的笑。
-别难过,你只是书读得太少,学得太慢了。
眼泪下得很凶,她哭到仪器叽叽哔哔地响。
妈妈按传呼铃,护士进来,接着医生进来,然后妈妈离开。
她从来也没有小羊。
但西西像她的小羊,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西西可爱,还是因为西西和小羊一样,也许本来就几乎不存在。
秋瑞就讲了小羊的故事中幸福的那部分,并编造了相对不幸福的相当部分。
“我妈没办法……就分别给我和小羊晚安吻,然后我就安分了,后来…我几乎每晚做好梦。”秋瑞夸夸其谈,丝毫不脸红。
“恩人今晚要好梦吗?”西西没睡着,侧身支起脑袋,望着她问。
“我都这么大了……”秋瑞哑然,半晌道。
“但大人也做噩梦呀。”西西说着,勾了腮畔鬓发垂首,等了一息,见她不避,轻笑了往下,发丝依旧倾落、垂下,先于她的唇吻了她。
秋瑞觉窒息,温水注满她的肺,完满而舒适,仿佛一路游回羊水,脐带绕颈,跟了母亲深呼吸。
请勒青我的脸,请勒紫我的脸。
深深浅浅,零落一身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