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雨停。
秋瑞起早得仿佛彻夜未眠,时机恰好,正宜秋后算账,秋瑞佯嗔提裙头,一壁打结一壁抱怨:“你将我惯得不像样子了。”
西西道:“恩人待我亦极亲厚。”
秋瑞:“不及你甜言蜜语。”
西西:“有缘由的,因为——”
秋瑞戳她锁骨:“因为什么?你可想好了,好、好、答。”
西西垂了眼笑,“因为…”她抬眸,眉眼明丽,声与情都不胜柔和,“…您有点太吃这套了。”
秋瑞自惭,侧过脸去,忧郁道:“这却是无计可施的……宝宝,美色惑人啊。”
拖了西西逛园子。
像个一方阔佬,抬手指尖江山:“这小洞天,我想它怎么样,它就一天天地变作什么样,厉害吧。”
“厉害。”
“这树、这池子、这屋子……一样样我都考量过,”秋瑞翘起鼻子,“我虽不济,从前也正经学过画呢。”
“了不起。”
二人故地重游,泛舟池上。
西西扶着床沿,伸了手下去摸那池水。
“仔细水凉。”秋瑞道。
西西回身,尚未开口。
秋瑞捂了嘴,“咕咚”一下倒去船舱里:“天啊,都是西西,左一句恩人右一句恩人的,我现在说话像古人。”
西西道:“恩人——”
“你还叫哦宝宝,”秋瑞展开两条胳膊,“我口音都变啦。”
西西:“那往后…我学恩人说话?”
秋瑞仰头略想一想,不语,只把手举起来,朝西西招了招。
西西过来了。
秋瑞勾住她,惆怅得不像样子,神情得稀里糊涂:“来不及了罢,往后我一张嘴,就会想起你的。”
西西情态莞然:“那正好的呀,以后恩人想起我,张嘴说话就好了。”
秋瑞:“我现在就开始想了。”
一只手探入她手心。
西西垂了眉睫与双眼,倦倦的、带烟雨气的温柔:“我就在这里。”
讨人厌的又叫人心烦的,乐观主义者。
秋瑞投降道:“你全拿走罢,不管你要什么,你全拿走罢。”
像个被刑讯得抽了骨头的烂肉,招,全都招。
爱杀她杀得好厉害。
她不是什么贵货色,兴许从前是,也曾高高地挑三拣四,嫌谁谁真心沾了汗显狼狈,嫌谁谁的殷勤穷酸、简直空手套白狼。
一个人困久了。
一点爱就够她俯仰失态、跣足狂奔的了。
西西低下来:“拿走什么?”
秋瑞:“我身上有你看得上眼的吗,你全可以拿走。”
西西笑:“您忘了——”
她捧起她的手,贴着她掌心蹭一蹭。
“——我是瞎子的呀。”
秋瑞真也失望。
西西敲敲她:“再者,恩人救我于池水之下,我时时也感念在心,送您礼物还来不及,怎会再占您的便宜。”
秋瑞屏息凝神,甜腻腻道:“宝宝,你来占我便宜吧。”
西西无奈何地笑:“说我甜言蜜语,分明您也是的,漂亮话讲个没完。”
秋瑞静静瞧西西。
从那小船上回来后,她总也凝着她。
西西灵得一塌糊涂,总也若有所觉,一旋身,侧过脸递个清粼粼眼神:“恩人?”
秋瑞背过手,歪个脑袋装无辜:“怎么了?”
西西就回过头去,继续翻她的茶叶、面粉、糖和油,她总乐意于做点吃食。
也愿意应下秋瑞请托,烦恼地摸黑绣花。
“看不见,绣得歪歪扭扭怎么办?”西西颇忧虑,眼中愁愁起夜雾,“恩人,我有旁的、更拿得出手的、更好的手艺。”
秋瑞揽着她,二人在榻上肩碰肩,待工的衣裙在膝头铺开,起伏蜿蜒,宛若柔柔一捧湖水,秋瑞望一望西西,捞起衣袖遮眼睛:“就这个。”
“歪了怎么办?”西西问。
“那我就和歪的鱼鸟纹有缘。”秋瑞道。
手累,衣袖滑下来,懒怠遮,凝西西皎洁的半侧脸,水月镜花般难测,一时如梦如醉,一晃一生也过去了。
西西戳她。
秋瑞回神,目见西西笑吟吟模样,耳闻西西清落落声气:“您就是在看我,对吧?”
秋瑞眨眼:“被抓个正好了,自然是……再无话说。”
西西温柔道:“所以,您有什么心事吗?”
秋瑞便把真话疯话一样说出来:“我有愿望……”
我从很久以前,就有个愿望。
我以前不这么说话,我乖戾有怪癖,通体恶习,从那时起,我就有这个愿望了。
你不用认识过去的我……连我也想杀了她。
你也不用那么爱现在这个我,我也在扼死她的路上了。
你只需要……
秋瑞忽而哽咽,哑口无言。
西西探过身来,翘首以盼似的:“什么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