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不动,也不说话。
一张哭悲的脸。
秋瑞想着嘬起嘴逗她,终于只支起身子,把手摸下去,创口凹凸着,湿润着吮她,不疼:“天……怎么做的呀?都不流血的。”
西西:“用灵力封住……您后悔了,您要活下来了吗?”
她面上有一触即随的希冀。
秋瑞失笑,摇了摇头,“你知道不是,”看一看天色,道,“你唬我,早就到午时三刻了,你总不会想拖到明天?不要,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白天死。”
西西叹息:“您先躺好。”
秋瑞躺一半,撑着身子问:“要脱衣服吗?死后尸体僵了,不好换寿衣。”
“……”
秋瑞不安地爬起来,将外衫往下剥,絮絮念着:“这样一来,你也看得清楚些。”
西西按了她往下:“不用哦,我看得见它在哪。”
秋瑞望住她:“会痛吗?”
西西面露痛色,一刹仿佛伤心欲绝:“……不会。”
声气犹且平。
“我会死的吧,这次,我一定会死的吧。”秋瑞祈祷般追问她。
“……”
西西深吸气,话也说不出了。
“宝宝,你不要这样善良……”秋瑞笑两声,捂住嘴,嫌笑得难听,“我妈困在好妈妈里头,一辈子也没脱身,你不要那样,你做个坏西西就好。”
西西依旧不作声,两手按着她,长长久久不出声,眼泪压了她瞳膜,眼睑盖了她眼珠。
“你从前做得很好啊。”
秋瑞说。
“满口胡言,骗我,耍我,将我哄得团团转。”
西西眼里有泪光。
秋瑞想,喜欢小羊,小羊眼里总是湿。
便表白地讲下去。
“我喜欢西西。”
“我也爱你。”西西喃喃道。
秋瑞笑:“啊,给你带成这样了。”
喜欢爱。
你也不爱我吗?你却爱我吗?
人生母题小家子气得被网友审判下油锅、上蒸屉,油煎火烤一身燎泡地上来,依旧问妈妈,难道这是爱?
于是代偿。
像健身时的斜方肌一样,爱压抑领着她四处出征寻代餐。
胡乱索要一些轻佻的、批发的、成分简单而易朽的爱——和妈妈一点不一样的爱。
不吝吃苦头。
对此,她也许是不满的:都是你害了我。
偶尔却也是满意的:究竟我没有完全困在你的影子里。
但果然还是被困住了吧。
挣扎着背离她……这和一辈子记着她、在乎她有什么区别?
对妈妈永远是不满,只对她抛下她这件事稍感满意。
一切的一切都是孽缘。
孽缘留着不剪,还往上浇水,妈妈,你白活那么多岁数吗?
不要了就说不要啊,为什么要逼自己要呢,后悔了就说后悔啊,干嘛骗自己没后悔,这下好了,什么也完了。
和医士狼狈为奸,勾搭得罪魔王……了不起成这样,怎么还是老死了?
“…与你无干的。”西西为她开脱,低眼,凝出一把匕首。
秋瑞:“嚯。”
西西搁下匕首,凑上她近前,问她是否要吃用些什么,秋瑞直摇头,西西思忖过,文质彬彬来问:“您一点不要出去吗?”
秋瑞假装想一想,而后摇头:“出去就是死。”
“魔王不会找另修人麻烦的,”西西说,“您也可以用我。”
秋瑞:“我嫌活得太长,腻歪。”
西西:“于是,您一点不想出去?”
秋瑞凝她,忽地扑哧一笑,像个一尘不染的小女孩,快乐得往后一生都是假期,她快活地将头点了又点。
何止,我的野望何止这个。
可以的话,请让我……从未出生。
西西侧过头。
“况且,就算我出去,外面也没有谁了。”秋瑞道。
尤其是没有你,妈妈。
你给的一切都太沉重了。
所以我喜欢轻的。
拿钱就能买到的恋情,喜欢,点一下屏幕就发出来的告白,喜欢,捧着脸在街头跺脚说啊我超喜欢你的粉丝,喜欢。
千里送的高中生,喜欢。
一瓶瓶的千纸鹤与许愿星,喜欢。
割腕的血图、省下生活费摆阵、想要长久和以后,不喜欢。
有关隽永的一切我都不喜欢,撒手就会离开的一切我都喜欢。
因为你拽我拽得太紧了。
妈妈,你明明早该放手的。
你不松手的话,我要怎样才能放开?
只能是死亡来撬她手指。
西西垂眸,眉眼静定,有条不紊剖她,一层、两层,肚腹、子宫壁……风卷了黑色窗幔,吹进屋、吹进她,星末的痒,秋瑞呼吸渐促。
也许是错觉,秋瑞想。
西西停下动作,问:“怎么了?”
“别问了……”秋瑞道。
我都要死了,别问了。
“要问哦,孩子还没出生的,还有机……”西西温热的手指贴上她,流入点清明感知,秋瑞无端思及,她手凉了十来天,只今日温热,大约为了她。
而后方道:“不是我的孩子。”
“真的不是吗?”西西似乎是笑的,但那笑眼泪似的沿了脸流下来。
秋瑞犟了犟,苦笑。
“……哈哈,哈,到底还是,像妈妈,”伸长双臂,摊在桌上,像个四仰八叉的王八,投降道,“我真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