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不是爱。”
西西听完她颠鸾倒凤的颠三倒四,如是说。
秋瑞笑个倒仰,桌子硌得她好疼:“可是她说她爱我,她最后也说她爱我。”
她想起旁的事。
西西的手在她腹腔里,她感觉不到任何,痛、痒、牵拉感,俱无,像她没有腰身,洋洋一派和美,但一种倒计时的惶恐催着她去说什么。
秋瑞说着话,疑心不是唇舌鼓噪,是小腹处生出小白牙齿,唧唧呱呱聒噪不休。
“你从前不是问我,怎么觉出……你看不见的吗?”秋瑞道。
“您愿意说了?”
“我说呀,我招的呀,你早说你是修士,”秋瑞笑得惶然而宠,“我一早就告诉你了呀宝宝。”
西西停下手,抬眼睇盼过来,或说,做个样子给她,用她清朦朦瞳色勾引她,眼睫张在那清廉的眼珠边上,花蕊般簇了一圈。
却是不高兴,生就耷拉耳朵的样子。
“…不说也没关系。”西西慢慢说。
那模样实在有点可爱。
秋瑞昏了头地,近昏厥地呕吐下去。
狂乱词句溢出去,堆在桌案上,堆不下,肠子一样滑下去,像一地呕吐物,她一点不在意,反正她命不久矣,不是她收拾。
“你觉得……这里是什么颜色?”秋瑞问。
“……?大约就赭色、红色、姜黄色、翠青的帘子云云。”西西迟疑道。
秋瑞一点点笑起来,笑从她伤口里挤出来,从她肉里挤出来,从她凹瘪的灵魂里生出来:“错啦,黑色,全是黑色。”
这整个小洞天,稍人为的造物,俱也漆黑。
她从当中走过去,黝黑器具上投个更黑的影子。
西西掉进来,就像只啁啾不休的鹅黄小鸟一头扎进口墨水池子。
西西,她的西西。
大多时候她叫她恩人,卖乖的时候,西西叫她瑞瑞恩人,她如果摆出要流泪的样子,她就叫她瑞瑞。
坐在浓黑床帏里,拥了黢黑衾被,身遭夜一样的浓、死一样的黑。
墨色铺天盖地。
她往里一坐,像漆黑洞穴里一点荧光。
秋瑞总着黑。
黑色小衣、黑色里衣、黑色内裙、黑色外裳,意识到已然见过妈妈最后一面后,她披上寡妇一样的黑纱。
而后西西摔进来,稀里糊涂掉进来。
那黑地毯上的浅足印。
她多久没见人了,狗一样甩着舌头碾上去,网友一样说话,活泼得自己亦惊。
察觉西西看不见。
对这巧合颇陶醉,将镜子上的帷幔拽下来,贴着西西站在镜子前头,陶醉于那构成——母蛛拥了公蛛似的,爱在食用里永恒了似的。
纪录片说,若非缺乏营养,母蛛是不会食用公蛛的。
但是她的话——
她就会吃掉,撑死了也会吃。她就是想吃。
“这都黑得像口入土的棺了,你不问也不惊,宝宝,”秋瑞贪恋地将她看着,“我想你定是一点看不见。”
“万一我见多识广?”西西道。
“哈,”眼睛给眼泪泡得好痒,秋瑞把手盖去脸上,睫毛一下下刷手心,眼泪都给抹匀了,“那你见着客室,多少得问一句要不要跪罢,挽联遗照花圈俱全,就等人爬去磕头呢。”
“……”
秋瑞笑得口干,闭嘴舐过唇瓣,续道:“就这么发觉的,这里这样黑且压抑,你倒好,丁点不顾场所,居然喊我玩!?”
“看不见也不怪我。”西西咕哝。
秋瑞微笑。
指缝里头,屋顶也漆黑,身下桌案也漆黑,流再多血,也是黑,妈妈死后,小洞天日渐黑。
像我为她披麻戴孝。
但我其实不孝。
她们间最要好,爱里也夹着刀,妈妈总将刀背在身后,死气沉沉拥着她,她总小心翼翼埋下脸,舔那刀锋上的甜。
一切也不是真的,一切也不是假的。
所有的所有,永远也不干不净、粘连不清。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她,但一个也问不出。
一味孺慕、孺慕、孺慕,孺慕得除此以外一无是处。
妈妈,妈妈,妈妈,一直叫,叫得比监测仪器更规律。
但没有和解。
她想断亲,想拔掉那脐带,想割肉还亲,想将骨头抽出来跪上她鞋面——妈妈,我可以把钱还给你,然后你不管我吗?
妈妈,我不介意他们骂我、寄乱七八糟的威胁,你可以把我的账号还给我,然后我继续赚钱,等我把钱还给您,我就去死吗?
妈妈,说出来的话你一定不愿意。
但不说只是做的话,你会高兴的,对吗。
“……她不会高兴的。”西西憋气道,素白的、不忿的脸。
“宝宝好乐观。”秋瑞笑不出声。
她想佝偻起来,想抱着膝盖蜷缩,好冷,似乎也没流多少血……但好冷,下雪了吗。
一切也黑漆漆的,家具、地板、墙壁,黑得没边了,妈妈的画像挂在西西身后,西西扶着她小腹,仿佛是亮晶晶的。
来接她的。
天堂和地狱都无所谓,升仙成鬼如出一辙,她从妈妈的爱里爬出去了,像第二次出生——终于这回不承她的恩。
太乐观了。
妈妈看我是臭虫。
“您不是。”西西斩钉截铁过,施一道去尘诀,道一声失陪,略走开一会儿,寻了块毯子将她盖上。
秋瑞挣扎着坐起来:“你…好了?”
西西颔首:“暂时,恩人可以自由活动。”
秋瑞匪夷所思,指自己:“杀都杀一半了,遗言都说完了,你就把我放这不管?”
西西形容淡弱,隐见病容,似是压了咳嗽,轻声道:“分离失败了,我去……翻一翻笔记,晚些再试,您答应了我的。”
秋瑞:“我不想去明天。”
西西靠过来,贴上她额头:“您且等一等。”
秋瑞:“我遗言都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