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不再问。
低了头,孱弱下动作近乎从容,掌心剑柄温凉,她撬开那道口子,符文升腾而起,底下裂口如群蛇斑斓。
她揽住苹果,向下倒去。
一整条饥饿的隧道向他们敞开,她带了他向下跌落,苹果向上望去,雕花栏杆、琉璃彩窗、粉墙绿瓦……时代拖着残骸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像牙。
每个也像个龋齿,每个也生在错得位置。
一人一魔向下滴落,犹如逆走光阴。
罡风撕咬一切。
嚼不碎他们,就硌着,不上不下。
倒是疼不到他,她还活着呢。
苹果睁着红眼睛,望见血珠往上逆走,不必回头也知道,她在流血。
生的、红的、活的,血。
一直流。
泼出来,一路地淋漓上去,他沾了一身赤红,不知怎么,很有几分昏沉,觉那鲜红淅淅沥沥,温暖而湿,像羊水。
苹果喃喃问:“你会失血而死么?”
她答:“也许?”
“你要不要撑一下?”苹果嗓音脆嫩。
“我……尽量。”
“请你撑一下,”苹果温吞道,稚嫩手指掐她手腕,翻身趴去她胸前,两眼觑着她,“不然,我的决心会很像玩笑的。”
“那糟糕了……”她捧场但艰难地应,疼痛扯着她声线,笑意点上她眉梢,“可不敢……让殿下白等。”
苹果没有应。
她收了笑,略正色,道:“……我不会死的。”
苹果将手按上来:“嗯,不能让我白等哦。”
高天长风无歇无止,苹果漆黑的头发漾开来,像触手,撩过他猩红瞳膜,掉出两滴泪了,他才记起眨一眨。
“……”
陈西又始终不应声。
苹果平静地,在那狂风中环住她脖颈,一手伸长,指尖与指节在招展衣袖间迷路,好容易勾上她手指,晃了晃。
风声猎猎。
发丝往上,血往上,似乎一切也轻,但人往下。
“你要守约定。”他说。
她似乎是静了静,而后,苹果听见笑声。
女修垫在他身下,两手拥住他,轻笑出了声。
低烧一般,沸腾于胸腹的笑声。
如果在地上,也许她就前仰后合。
可惜他们在半空,于是这笑声像个惨烈断章,一行行谢场词发疯般地窜上去,逃之夭夭,而他们往下直坠,像要裹着命运拍去地上,像被命运一掌击落,注定炸作一个轰烈标识。
苹果往她手腕掐一片又一片月牙。
她笑着抬手,周遭灵气溢散,指间灵光熠熠,她搓他头发,抹去他身上血迹:“没事,没事的,殿下别怕。”
“谁怕——”
话未尽,变故陡生。
叫人牙酸的锐响陡然爆发。
哐哐哐——■■——
锐响折断了什么,苹果弓起脊背,回过头。
整条隧道痉挛着抽搐,震颤着垮塌,仿佛遭活埋的动物,无望抓挠着土地和咽喉,七窍呕出脆裂杂音。
有什么东西挤进来来来了。
脑子升华了一部分。
凝在颅骨上。
那巨响还在。
叮咣嗡鸣,有人锐叫有人沸笑,有非人之物敲锣打鼓地一耸一耸地挤过来,隧道节节碎裂,如同肠道外翻。
陈西又裹紧了他。
苹果亦绞上她,恐惧让他颤栗且兴奋,逃生欲绞着狩猎欲,自毁欲吃着自视甚高的傲慢,他目不转睛地扭头望着。
隧道向着他们塌陷。
嗡——
有如天崩,有如海啸,金石质地的、高渺浩荡的巨响碾了上来,撵了过去。
苹果喉咙泛甜。
猩红血液溢出口鼻,脏腑堆叠着抱起来,像一窝水漫巢穴的粉皮老鼠,闭着眼,抖着触须,在簌簌颤栗中摞起来。
一个摞一个地死。
聋许久,肉.身颤颤巍巍,把皮.□□缝补补,意识哭丧着露了头,半脱了皮囊,半披半挂、欲迎还拒地挎着。
天旋地转间,苹果咽下一口血,居然听懂那轰鸣。
【■■——】
背着折断的脊椎,热乎乎地晕着,脑脊液自鼻腔渗出。
那声响如鞭炮于脑内开花。
【■■——■■■——■■过■■■来■————!!!】
居然在喊人。
居、然、在、喊、人。
苹果回过头,脊椎喀吧一声断了重长,低声道:“好痛,你后面要负责的。”
她没应。
遂拽着陈西又领子往她耳边爬。
内脏啊骨头啊血管啊都在新生,一切啊一切啊都在高歌,毁灭攥着他颈椎唱歌,死亡拎着他脑袋跳舞。
血从脖颈儿淌下去,湿爬的痒。
苹果长途跋涉过去,拽着陈西又襟口,低下头,惊诧非常又忍俊不禁地,在她耳畔轻声:“什么东西在找你?”
陈西又没有回应。
“你不想对我负责吗?我要的很少的。”苹果问。
仍是静。
苹果凝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