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她总是容易的。
但现在不必。
无论多少前车之鉴和后患无穷,总之眼下不必管。
过无意义的生活,赤橙黄绿都沾一沾,溺进去、陷进去,向下潜游,一味下潜,空地不敢往下跳,灌上水,多深都敢往下了。
他不免俗,他身在其中,听之任之。
就着今朝的酒,醉倒这个黄昏。
反正她也就这样,反正他们情浅缘薄,反正她也不过如此。
究竟是因为真这么想,还是因为别的,苹果也分不清了。
似乎长到嗅得见她余命无几后,他就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得厉害了。
*
放任自流第六日。
陈西又苦心孤诣将小洞天拆解过半。
半懂不懂,堪堪摸清怎么用。
拿手按在阵图上,连日低烧,烧得心气短半截,奄奄想如何是好——不若背水一战,通石疯子的灵窜一截天资,与这阵图搏个痛快?
恐怕会短命,却顾不上那许多了……
陈西又这厢苦思冥想,苹果那厢摇来晃去,惯例招蝶逗鸟一番,终于得了闲,无所事事挤了来,瞄稿纸一眼,问:“差不多了?”
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
陈西又强打精神:“似乎可行,但没有完全把握,我想,我们再多留两日,我将其中门路参透,也好多几分胜……”
苹果拱过来,他有了不甚相宜的身体,头重脚轻,走不稳,便沉迷爬,不知钻了哪片草,一身草叶揉碎了的涩。
他扑进她怀里,说:“就这样走。”
“有风险。”她提醒道。
“纵有天大风险,你也等不及了。”苹果抱着她前襟一枚纽扣。
“怎么了?”
“……你感觉不出来?”苹果蹭着她往上爬,像只亲人动物,凉丝丝抱上来,亲热热说话,“你活不长了。”
“这倒…麻烦了。”
她却也不意外。
“你不叫吗?”苹果歪过脑袋。
“叫也没用啊。”
简直像认了命。
不许,苹果摇一摇她:“你不求我吗,求我?”
她一呆,而后笑,笑得闭了眼,像嫌太阳亮:“求殿下有用?”
苹果焦虑地瞪着她。
又在笑了她,怎么有人这么喜欢笑啊。
抓着她,着急忙慌地自荐起来:“有用啊,自然有用,你看妈妈,怀了我的缘故,她额外活了多少年,你看不见吗?”
陈西又一静,平声道:“不要。”
“你这人……”苹果费力仰头,抱怨,“是否有些、不知所谓了。”
“何止,殿下……”她捧起他,举高了。
苹果抱着胳膊,正对上她笑盈盈眼睛,眸中潋滟光色,望去摇曳含情、顾盼生姿。
她话未完,他勉强听了。
“…我还不知死活。”她笑着讲。
苹果不怒反笑,抓着她手指,兀自笑上一声,想道,真就多余听,没一句中听的。
干脆两手抱胸,斜斜乜上去,气哼哼道:“你不想怀我。”
她不响。
苹果踩上道德的高跷:“你这样讨厌我吗?”
陈西又良久方道,语气温淡得有点荒凉:“您爱热闹,我不会把您关起来的。”
拒得轻巧随心。
想来她死也死得轻。
飞着飞着就散了,羽毛也不会留下。
苹果端坐她手心,攥着她曲起的手指,忿忿盯她,一瞬失焦,视线飞出去——碧莹莹的草野,高且圆阔的太阳,前几日他奔出去,一逛就是一整天。
他仿佛想过不理她。
他是爱屋及乌不假,虽然屋也是她,乌也是她。
但他也不是绕着她活的,他大可以痛快地玩一个上午,再专心地玩一个下午,把她也许会死的事抛之脑后。
但他每天爬回来。
刚开始爬还有兴致,后面爬多了,爬就仅仅是爬,发觉自己真得每天见她后,他就连爬远也没有过。
他没有爬远过了。
……丢脸耶。
他为此夜不归宿过。
她出来寻,暮色渐浓,风声越紧,宝蓝的天下头,高草是起伏的墨紫色,风浮起她月白裙子,仿如提前倾落的月色。
小洞天易主后,逐渐变作这模样。
她心里爱这样的景?苹果想着,听见她对风喊:“殿—下——苹—果——”
他的名字经由风与她,走遍了这。
他就现身,埋进她怀里想,好吧,就这样吧,就管她好了,不费什么工夫的。
半晌方知自己在笑。
但她对他多冷淡。
多少天了,不见她多殷勤谄媚,既不曾一见他就纳头就拜三呼万岁,也不曾为他忙前忙后拿他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