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他是寻常小孩。
寻常、小孩。
照顾他,因为他是小孩,关照他,因为他是残废。
他长出胳膊腿后,她就抱他抱得少了。
总归她就是,又对他冷淡,又给他铺路。
即便稀里糊涂横死,也给他留了后门,小洞天对她大开方便之门,他们要走即刻就能走,仅仅是不清楚出去会是哪一年,于流着王血的他而言,那是微不足道的缺点。
不过是她不要罢了。
-有人会一直找。
-需要给一个交代。
给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交代。
她往后会给他交代吗?他的交代会是她的一场哭吗?
不管了,他要她活下去。
“西西。”苹果正儿八经叫她。
“嗯?”
“随便哪个谁都比你重要吗?”苹果道。
“……殿下不是随便哪个谁哎。”她垂眸轻笑,如是道,湛清的眼睛,碧蓝与翠青在眸中漾着,一穷二白的漂亮。
“妈妈是谁便哪个谁吗?”
“恩人不是哦。”她是温柔似水的声气。
苹果两手捣脸,唉声叹气:“你还说不是随便哪个谁,随便谁甩你根骨头,你就赴汤蹈火地效忠去了。”
“?”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这有点可怕了。”苹果喃喃。
“吓到殿下了?”她一怔,低声道,“抱歉。”
“不要道歉,”他的声音叠上去,恼得有些没辙了,苹果也笑一笑,“虽然烦心,但我还挺乐意,所以你不要道歉。”
“殿下慈心,既然死期将至,”口风一转,她自顾自料理起身后事,“大约我可以趁机将小洞天厘清了,您稍候,”
“等等。”苹果跳脚。
“至少将你带出去……等?”她圆了眼睛,俨然无辜样子,“等什么?”
“现在就出去,我可以救你。”苹果道。
“殿下?”
“在里面我只是个胎儿,顶天了当活参吊命,”苹果昂起脸,像吹响一个不在这的哨子,“但去了外面,我是母王唯一的孩子,我能救,我要救,所以我来救你了。”
“您为何——?”
“你说谢谢。”苹果道。
“谢谢。”
“好了,”苹果抱着她手指,软绵绵歪在她掌心,“就可以了,我们出去吧。”
“万一出岔子?”
“那就没有办法了,你命里该绝。”苹果豁达道。
“您要付出什么吗?”她问。
她被谁骗过吗?
谁拿了自己的命垫过她的脚吗?
她都这样年轻了,他居然还不是第一个?早知到她襁褓边排队了。
“于妈妈不难,于我更是举手之劳,出去啦出去,”苹果简直苦口婆心了,“你的命在烧的,比起到手一具尸体,百年后的活人不会更好吗?”
“我寿元无几,心里有数的……”她笑一声,音色轻,“与其缠绵病榻多活一两月,不如陪他们玩上几个下午。”
“你和我印象里的人类差得太远了。”苹果叽咕。
像人人都是叙事文而她篇跑题千百里,百思不得其解地捋开来看,发觉是首长诗。
“是这样?”她笑。
苹果再等不得,死亡都摸上她后脊了,能忍也要有个度,揪着她恶声恶气:“再不走我自己动手了?我手下可没个轻重。”
我都打定主意付账了,你怎么能跑单呢。
“殿下会后悔吗?”她不紧不慢,呼吸浮弱,声音轻浅,留足了后悔余地,“其实略等一等,你就能回魔王——”
她有仿佛披肝沥胆的真切。
“我来,”苹果着实等不得,恨恨拍下核心,恶狠狠道,“我才不会后悔。”
“错了,”陈西又捞起他,护进怀里,摸索过调试无数回的生门,将乐剑楔进去,一顿,侧过脸道,“你真的愿意?”
她烧得昏了头了,竟然又问一回。
她知道不知道他是要救她。
苹果凝住她,女修烧得近糜烂,熔融的冶艳好似要刺穿什么,纸白面容、嫣红的唇,于是五官太分明了。
像噩梦。
往现实滴落,酣眠之人大惊失色地逃将出来,大喘了气,仍觉梦中人美得摄心取魄,有劫后余生之感。
苹果说:“问来问去,你就是不信我愿意,你不是我,你怎知我不愿意?”
“……”
她听得迷蒙困顿。
她听见了吗?又听懂没有?纵使听懂,又听懂多少。
苹果拽着她前襟,再如何探头去看,也只看清她泪意堕睫,光是我见犹怜了,好看成这样,临了要死了,居然也是座景观。
苹果就趁她目盲耳聋,随随便便,把真心当对三出:“我虽随便,当下却真心。”
烦心。
真心这鸡肋东西,搁手里跌穿,抛出去后悔,属实烫手货色,但不趁着兵荒马乱甩出去,真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
所以不等了,今天就是猴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