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听罢,笑道:“殿下的命硬,不留在有用些的地方么?”
魔王之子睨她,女修低了脸,是眉眼莞然,盈盈凝笑。
他催她:“管不到我,快起名。”
陈西又想一想他呱呱坠地的分量,玩笑道:“那叫殿下苹果好不好?”
苹果说:“不好。”
陈西又:“那么,您给自己起个威风的名字?”
苹果昂着脑袋,他小小的手托着小小的头,连思考也像小小的,终于他傲气道:“仔细想想,苹果也过得去。”
“…苹果殿下?”陈西又心存顾虑似的。
虽是自己说的,却也心虚,
魔王独子·苹果傲然颔首。
“撞了太多东西了……”她低声劝,“殿下见过苹果么。”
“见过,寻常凡果罢了。”
“殿下不介意吗?”
“不介意,”苹果打了个呵欠,“总归只有你会叫。”
她怔过,笑:“殿下胸襟宽广,实为众生表率。”
苹果凝她笑脸,好一会儿,把头搁上她手臂,道:“抱我。”
陈西又掖他进怀里,一颗滚圆头颅,圆咕隆咚地脆弱,无意间想起梦中瞥见的面庞,秋瑞的、苹果的,不知是真是假。
怎样也是猜。
苹果倒下去,拍拍她手指,颐指气使得可爱:“叫我名字。”
“苹果殿下。”
“嗯,”苹果将脸恋恋埋进她掌心,似乎那是他合身坟茔,“……你给了我名字,我对你更重要了吗?”他问,“你愿意为我哭一哭了吗?”
陈西又:“我随时可以哭的。”
苹果:“我要真心。”
“怎样才算真心?”她顺过苹果蹭得凌乱的发丝。
“……无从说起、漫无目的、难能自控的,应该就是真心。”苹果忧愁道,口吻早熟,像说长大后要做大侠。
一点注定不作数的梦。
陈西又轻笑,道:“我问殿下为什么的话,殿下依旧是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左右,你问吧,我很大方。”苹果阔绰道。
“殿下为何要眼泪?”她低头。
苹果极力地仰着头,胳膊面条似的软,托不住头颅,一径往后倒,后脑栽进她手心,索性不动了,就这么望上去。
女修似乎是看他。
也太像石像了,在场也不在场,眼睛有也是没有。
兴许他就乐意供这样的神,仿佛他有个苦衷,她就当仁不让,没办成也没什么,这神像本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偏偏于他是恰到好处。
没打算靠谁,没打算上心,但打发时间也好。
活着总也无聊。
过去在母亲和红拂麾下,只管混沌度日,平白担一个魔王之子的名头,得过且过囫囵过,不想一朝遭飞来暗算,得来全废功夫。
肢解得仅剩一颗头颅,泡进羊水里。
眼看娇纵不得,只好不情不愿接过传承,匆匆长出从前不肯长的脑子,借秋瑞的身冷眼旁观几日,烦恼地发觉这是个专门困他的笼子。
撕开秋瑞出去,可行,撕开秘境?无从下手,这小洞天存亡俱在秋瑞一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医士真是用心良苦。
只好从秋瑞着手,叫她妈妈,与她说话,逐步告诉她真相。
秋瑞连夜崩溃,流一泡又一泡眼泪,流得血也变咸。
他在她体内呛得呕吐。
他说:后悔的话,妈妈,你帮帮我好吗?
秋瑞仅仅是呕吐。
抠着她的嗓子,肉做的喉咙收缩、痉挛,舔着她的脖颈,绞着她全身,食管在她那仿佛颇类产道,她无比天真无比愚昧无比癫狂地意图将他从里头吐出来。
苹果一瞬间以为她真会的。
但秋瑞服从了她的母亲,她愿意为了母亲的布置待在这。
她很有一颗朴素扭曲的孝心:……她都付出那么多了,我不好再辜负她了。
人死了一地了,孝也放着光。
于是她辜负他。
一天之后是两天,一年之后是百年……秋瑞见过自以为的母亲最后一面,烧了数十本日记,拍着手跳脚笑,上蹿下跳奔了一天,额手称庆、欣喜若狂。
而后屋子一天天地像灵堂。
她祭奠她。
苹果依然劝秋瑞。
换着花样引诱不停,诸如“妈妈、妈妈,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可以出去看看吗”之类,秋瑞回答她的只有干呕。
到此,这场妊娠也算有了孕吐。
苹果自觉无趣,长日睡觉。
秋瑞大多是文静,间或自言自语,从乖僻的咒骂到花团锦簇的浮美没花上几年,她终于疯得连自己也腻烦了。
于是她不得不伸手拔除身上的往日残影了。
拿自己当毒草一样除。
一片片掀掉指甲,一簇簇揪扯头发,血从头皮、手指流下来时她会笑,膝盖下头地毯湿得发亮,像蜕了一地的鳞。
她对着月亮叫妈妈。
比他叫得勤,也比他虔诚。
痛苦的人总有一名不文的虔诚,来世和今生都叫她失望得厉害,她仿佛忠诚地眷恋着那个早早死去的母亲,求的是灰飞烟灭。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她数过她说了几回放过吗?
苹果伏在秋瑞腹中,轻声诱哄,嘶嘶吐着分叉蛇信:妈妈…你自戕吧,自溺、自缢、自毙、自焚,你喜欢哪个?何必受死人挟制,她早就死去了。
但秋瑞就那样谄媚,对着个死人大献殷勤,跳一辈子也无人理会的求偶的舞,跳到炫耀的羽毛都凋零。
她有所察觉,她不肯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