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呓语中翻来覆去叫妈妈,仍在雨天嚎哭,趴在门槛恸哭,哭得脑子也从眼眶滑出去,她哭得委实太多,他像浸在她的泪水里。
于是他也皱巴巴。
她一壁磕头一壁四肢着地爬一壁痛哭的时候,苹果想过一了百了。
可惜没能了成。
最认命的时候,他想过怎么和秋瑞永远,所有寻欢作乐的选项都像疯得没边,长日无聊,他别无他选地想了又想。
掂量太多回,好像他们真有那样的未来。
好在她死了。
他对西西颇感念,她唤回了秋瑞常性。
一个成日梦游的疯子装起正常人,居然也是像模像样,秋瑞在背人处深呼吸庆幸时,他与她一道惊奇。
而秋瑞能初具人形那么久,他是啧啧称奇过的。
最后竟是西西摊的牌。
苹果当真觉得,她们谁也发作得太晚。
秋瑞能披着人皮,装得滴水不漏,撑到西西与她掀桌已然是异事一桩,而西西能钉着秋瑞那磨刀霍霍的眼与她谈笑风生,甚而情投意合,也更是奇人一位。
秋瑞怎么就肯死在西西手里,苹果懒得管。
但他也许是知道的。
他真是欢欣鼓舞地等着西西剖开她见他。
就像拆一样礼物。
他不介意她拆他做礼物,也颇乐意呈上的礼盒躺着她,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的正义、他的公道,这是他的拯救和英雄。
她生就一张醉心公义的脸。
他不必多做什么,西西的公正会牵了她到他身前。
他不在乎谁是跪着那位。
他想母亲必然会呵斥他,但呵斥太远,她近在咫尺。
秋瑞的痛哭流涕到底让他有几分癫狂,也叫他不大像个魔。
传承里所有魔都不如他一般做事。
但这有什么?
苹果想。
前头没有,那他做第一个就好了。
他将教会有幸领受他传承的后代,如何做个如他一般自在的魔——他什么也不出奇,唯独做自己是个偏才。
苹果抱住陈西又手腕。
亲热热凑上她,凑趣抱着她手指。
他知道自己像什么。
他像条蚯蚓,像个怪物。
一无所取的怪物有归宿,好笑极了。
但他都一无是处了,她也乐意听他的、为他张目,倘若一日他有个一技之长,她是否愿意不离不弃、与他以泪洗面?
秋瑞向他倾销过量病而畸的爱,他出淤泥而染个彻底,新鲜着扭曲。
抱着西西食指。
她纤细的骨架、芬芳的血液。
-吃了她呗,有传承这般轻佻地怂恿。
她凝脂样的皮,她琥珀似的眼。
-强了她呗,有传承讥笑,赞他用情专一。
她清净得有点荒谬的模样,清白而近疯狂的一览无余。
-杀了她呗,有传承沉声,总好过失态。
苹果窝在她怀里,颐指气使道:“叫我名字的时候,你不要叫我殿下。”
她失笑,旋即应下:“好呀,小殿下。”
“……叫我名字。”
“好呀,苹果,苹果今夜不睡了吗?”
“我会是贪睡的东西?”苹果仿佛给气恼不痛不痒扎一下,陡然膨起来,气却是散的、虚的,等着谁来搀。
他似乎变得爱生气。
生一些无足轻重的气,幼稚上一百岁的气。
病得不轻了。
她抱着他脑袋,噙了笑低头,浸润在光色里的清艳的脸:“那不能,但民间有说法——吃饱睡足,身长九尺,殿下不长高了吗?”
他知道秋瑞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只是所有伤害我都不想要,爱也罢,恨也罢,杀我也罢,我只不想再痛了,她看着下手那样轻,我相信她不会让我痛的。
……
……也太懦弱。
但不妨事的。
不像个魔怎么了,那些魔做过魔头吗?有人抱着他们给他们起名字吗?有人叫他们名字问这不着四六的话吗?
他们透过谁的窗对谁恋恋过吗?
他愿意的话,她就是最好的,有时他不那么愿意,但她依旧是最好的。
秋瑞死了。
除了他,就是她。
她爱和被爱的样子都动人,当然,她不爱的样子最动人。
“好吧,我睡了,”苹果闭上眼,他闭了眼问,“你会一个人逃出去吗?”
她拂他腮侧头发去耳后:“我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殿下。”
就这样,轻飘飘发誓,轻飘飘待命,仿佛一个百年是下一个百年,今天一起后是明天一起。
好像世上没有分离这回事。
没事的,不妨碍的,如果他不愿意了,他杀了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