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瑞死在产床上。
睁着圆眼睛,耸起小而挺的鼻子,秀巧地灰下去。
死亡为她施粉黛,身死为她添了光。
陈西又望着,不觉屏了息,想醒。
但自己不觉得,只无措慌乱不敢置信又强自镇静地掐了呼吸,希冀濒死感将她勒起来,吊出这梦境。
死没来吊她,秋瑞来吊她了。
一双手臂伸了来,压在她鼓噪胸脯,亲昵揽着她,与她耳鬓厮磨:“宝宝……怎么,噩梦了?我好端端的呢,怎么苦着脸?”
“……”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困兽一样,四处撞,仓促的气息困在肺里、鼓在肉里、绷在衣裳里,如将死的蛹,一下下撞着茧。
方寸间训练有素的黑。
秋瑞贴了来,抱着她。
陈西又仿佛是颤栗:“您不是……死了吗?”
秋瑞笑声脆,像伸手掰得下来:“哪有的事啦宝宝,你做了噩梦了。”
说话间,绕到她身前,像条蛇,扁平地缠上来,脊骨的棱擦过她胫骨,发紫指尖摸上来,森白一笑,眼白亦青。
“我分明……”
“你真想我死?”秋瑞鼓嘴。
“……”
“哎呀,你别顺着我说呀,你这样,我们哪还有戏唱?”秋瑞捧起她的脸,坐在她一尸两命的新鲜尸首上,低头笑起来。
“您都卸了妆了,我又要怎样做,做到什么份上,往后才有新戏唱?”陈西又低声问着,两肩落满迷惘。
“谁说我下场了?你忘啦,”秋瑞挂着她脖子,暮气沉沉笑,远处似有白事队伍吹打起来,“我还有礼物没给你。”
“……礼物?”
秋瑞将脸贴向她,轻了声,她身上有新刷的棺椁漆料气味,唇齿间是凉腻的、死的气息,无遮无拦地舞着:“嗯,记得收,然后要说谢谢我。”
陈西又:“下在茶里?”
秋瑞眨一眨眼:“是不是呢?”
静一静,又是下雨。
秋瑞踩了水一样叫一声,整个人馁下来,丧气道:“……下雨了,我不活了。”
逮了陈西又双手,往自己脖子放。
“……松开我哦。”陈西又道。
“杀了我嘛,”秋瑞讨好地、无牵无挂地笑,“死了还要受下雨的苦,我才不要……西西、宝宝,杀了我嘛,我想嘛……”
陈西又停一停,笑起来。
笑声像鸟儿飞往群山,一眼簌簌的凄茫。
“别拽着我,”她气恼地、无法地凝着她,“是有不那么痛的死法的。”
秋瑞眼珠滚去一边,想完了,又滴溜溜滚回来,壮起胆气道:“我不介意的。”
陈西又只得道:“我介意。”
秋瑞现出极得意的神气。
当着人自贬,当即却被利落地夸到脸上是幸福的不二法门,像道不痛耳光,简直要闭上眼享受那关怀和光荣。
陈西又稍稍俯身,秋瑞不在乎杀她的是刀是剑是戟,她不过凝望那张脸,她忽而扒住她,用听见惊天秘事的声气:“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哦。”她道。
秋瑞松口气,神色仍是惴惴的,雨依然下,她被雨声围追堵截,烦不胜烦拽住陈西又襟口:“说好了哦,你别怪自己。”
陈西又不作声。
秋瑞又嘀嘀咕咕起来,“好罢,你会怪自己的,但轻轻怪一下就好了宝宝,只是个梦而已,”言及此处,兔子似的笑一声,“但即便是梦,也不许怪我,你欠我的。”
她像嚼着舌头。
小颗小颗牙齿嵌进舌头,像幼时小口小口啃的玉米,玉米体.液和猩红的血一道溅上牙齿,妈妈问你吃完了没。
“啊”地张开嘴,像生了一嘴的脓。
秋瑞怀念得有点寂寞与庆幸,但真的要发疯了,不行,她便压过来,压向她:“……我们的爱就这样。”
于是我的爱也就这样。
是那口嚼烂了喂下的肉,是啃过的苹果接过来,一直吃到果核消失,是贬低和嫌恶雨一样下个没完,但你光记得我们的好就好了。
是这样的爱就很好了。
满分是求之不得的东西,你都得了及格了,感恩戴德跪拜谢恩罢。
你还要什么?
秋瑞摇头。
一个劲摇头。
“怎么了?”她亲爱的刽子手停下动作,启唇来问,她总这样,她一有个头疼脑热,她就住手了,明明她的头是要掉的。
秋瑞笑起来,雨灌进她喉咙,这屋子漏风:“要爱。”
她说。
沉疴难愈,心病无救,她是被打断了无数回腿的人,她发觉叫什么都是没用的,于是她叫爱。
爱,爱,爱。
一声一声叫,要将爱扯下来,蒙着她,裹着她,做她的琀蝉,落同一个下场。
陈西又一懵:“真的吗?”
秋瑞喷笑:“假的,要你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