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很喜欢妈妈,但你要不要管一下我?”
一道脆嫩童音响起来。
陈西又循声转向他。
一颗无依无傍的头颅,濡湿、滚圆,睁着眼并张着嘴,依偎在那托盘上。
——魔王之子。
魔王之子在看她。
困倦地、低声道:“你不帮我吗?”
陈西又身后一具尸体,柔软地淌开来,她襟前、胸腹沾了尸体的血,发丝浓黑、唇瓣滴红,像头失恃的兽。
“我要怎么帮你?”她问。
魔王之子自头颅往下截肢,失却身躯,是字面意思的一颗魔头,这头颅孩子气地想了一想,苦恼道:“先出去?我待够这里了。”
“嗯,我会办的。”陈西又说。
魔王之子高兴地甩一甩头,那短发湿淋淋,像淋雨的动物皮,确认道:“你会带我出去吗?”
“……”她彷徨去别处了。
魔王之子眨巴眼睛:“我是受害的,你救出我,却不带我出去吗?”
陈西又:“不会。”
魔王在托盘上咕噜噜滚:“你看,我在你和妈妈说话的时候,特意没有打扰你们,我明明一直想叫救救我救救我,但我忍住了。”
陈西又笑起来,仿佛身上流淌过去一条河,而后她问:“我可以碰您吗?”
魔王之子憋得什么也新鲜,点头,下巴颏哐当砸托盘:“新鲜的问题,这就是尊重的意思?”
“不是哦。”陈西又端起他,从他的左耳擦到右耳。
魔王之子说:“你是第一个这样碰我的人。”
“对不起?”
“请多擦擦,我的头湿漉漉的。”魔王把头低下来一点。
陈西又从他的眼睑擦去他的唇。
魔王之子静悄悄,倒睫下明冽滚圆的红眼睛,仿佛揣测地凝着她。
“我很小,所以擦干也用不到多少时间,请尽量把我擦干点。”他撒娇般地哀求道。
陈西又静静擦他头发。
他盯着这漆黑的屋子:“另外,我不会一直这样小,我会长回来的,我毕竟是魔王的后代。”
“嗯。”陈西又说。
干透后,魔王之子显然地高兴起来了,在小毯子上蹭一蹭,快乐地滚了滚,矜持道:“那么,你可以问问题了。”
他眉开眼笑地这么说。
“那么,”陈西又思忖过,斟酌问道,“您到此处多久了?”
“百来年了,”魔王之子道,“那修士砍掉我身子喂妈妈那当我就醒了,真是大不敬,我要叫母王宰了他。”
陈西又:“你叫她妈妈?”
“你高兴听还是不高兴听,”魔王之子笑眯眯地,“把我揣在胞宫里,勤恳孕育上百载,妈妈不可以是妈妈吗?”
“那魔王陛下呢?”
“我可亲可爱可敬的母亲陛下。”魔王之子道。
他说话仿佛有秋瑞影子。
陈西又默然片刻,轻了声:“您因何留她一命?”
魔王之子咧开嘴,露出两颊稚气的窝,一口短短的、齐整的牙:“……报复。”
生熬不如好死。
秋瑞痛苦得花样百出,他看得津津有味,不觉得有何好放弃的。
“你之所以叫她妈妈——”陈西又如有所悟,呢喃道。
“也因为她听见这个就崩溃一地、嚎啕大哭。”魔王之子乐颠颠道。
陈西又:“小洞天外时间乱序,贸然破出,恐怕沧海桑田。”
魔王之子叹气:“我以为外面过去百十年了。”
陈西又:“我进来时,您消失了几个月。”
魔王之子不叹气了,他雀跃着,畅想起来了:“那我即便没长大,想来母亲也不会多失望。”
陈西又:“……对。”
魔王之子见她起身,忙忙问道:“你可以抱着我走路吗?”
陈西又略想一想,将他小心地包起来,一颗小小的头颅,像枚稍嫌丰美的苹果,捧起来,问:“您要去哪里?”
魔王之子说:“我想看得见妈妈。”
陈西又:“去她的卧室好么,我先将你带过去,再将她带过去。”
魔王之子煞有介事想过,欢天喜地点了头,每样决策也使他满足。
陈西又捧他去秋瑞卧房,稍迟一点,又将秋瑞搬了去。
魔王之子发觉她换了衣服,一袭曳地苍青,轻软的拂过门槛,尸体僵在她臂弯,像条搁浅的船,风刮过去,半分声息也无。
“您有事叫我。”女修如是道。
便拎了巾帕,细致清洁那女尸,更一半的衣,缝合、殓容、上妆,再将衣装整饬一新。
偶尔忘了秋瑞死得彻底,依然问上两句话。
“喜欢哪样颜色?”
“要闭眼的哦。”
“结束了。”
魔王之子道:“节哀。”
陈西又失笑:“这不是…你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