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之子没有手可摊，只好垂眼作痛心状：“我很单纯地烦她、恨她、恶心她，但你不一样，你对她有同情。”

“……”

女修不语，一时美得氤氲，乌亮的暄软发丝、薄淡的唇色，细瘦的眉与浓酽眼睫，将倾的秾丽颜色，催人折腰却易折。

魔王之子：“你不同情我吗？我被她困了百来年，十年如一日吸血，妈妈除了哭，一天都没少活，她自己都认罪了。”

女修抿唇。

魔王之子瘪嘴：“就算我不觉得自己可怜，我也没有在难过，你也不能一点不同情我吧？”

抛去感受，事实上我就很可怜啊。

他不忿道，像个摔倒但讨糖不成的孩子。

陈西又笑了下，眉间锁了星点郁色，那笑便山长水远起来，雾里看花：“大抵，因你看着生龙活虎，看上去能活亿万斯年。”

“但我依然是小孩子，”魔王之子嘟囔，“被关在她里面，除了睡就是听她叫，她什么也不教我。”

“抱歉。”

她为谁抱歉呢？

魔王之子稍候片刻，半恼半懵地问她：“你不为我哭的吗？你都为妈妈哭好多眼泪了，我一滴也分不到吗？”

陈西又：“是这样算的？”

“不可以吗，我好好排队等了，没有烦你和吵你，就算这样，也等不到我的眼泪吗？”魔王之子沮丧。

“…你要眼泪做什么？”她困惑地轻了声问。

声气碎碎的、脆脆的，像在泪水里泡过。

“不知道，”魔王之子趟过那眼泪，脆生生道，“但我想了想，妈妈肯定不会为我哭，母王也不会，但你看上去会，很会。”

她愣一愣，只道：“强求不得哦。”

“没关系，我想试一下。”魔王之子点过头，兀自神采奕奕。

陈西又说好。

转头潜莲池的水，摸小洞天每一处阵眼，苦苦摸寻规律。

“或者，我们就去千百年后好了，”魔王之子寄身花瓶，头顶莲叶托腮道，他已在魔族强悍的复原速度下初具人形，“不管他们几百年而已，没谁会死的。”

“可以是可以，但，”女修支着岸沿，湿发如浓墨流溢，垂眸，五官湿得靡而惘然，“我们再试一试，好吗？”

她一试就昏天黑地、日夜颠倒，魔王之子长全手后的某一夜，这废寝忘食的女修终究困倒了。

倒在满地演算纸正中。

漆黑卧房收殓了她。

秋瑞尸体还在床上，盖了被子，不腐不朽的样子。

魔王之子看看床帏里平躺的秋瑞，再看地上侧蜷的女修，随后眼也不眨地、凝注她许久。

做梦了？噩梦？

妈妈死相安宁，好容易死了摆脱他，肯定不做有他的梦，但西西不一定，也许她还是梦见他的。

她看着不得安宁。

死人有死人的含笑九泉，活人有活人的痛不欲生。

她睡得突然，近昏厥。

仍在梦里演算那阵图，时间、空间、锚点、灵力总量、法器……即便听得些古怪动静，也不过问一句：“什么事？”

以为是魔王之子爬来爬去玩。

但那声响渐大了，皮.肉翻搅着，喘息不定地，随即是阵阵低笑，紧跟着道低弱女声：“……西西、西西…来。”

陈西又一愣，撂下阵图。

往上前去，影影绰绰的黑，鲜血浸湿床榻，红蛇般游下来，将地毯也踩湿了，这才后知后觉，知道入了梦。

“瑞瑞？”她在床前停步，唤道。

腥气弥漫。

不像一个人将要死去，像一片海行将干涸。

一双通红的手攀上床幔，手背青筋凸起，撕开道缝隙，陈西又容色苍白，望着秋瑞敞开肚腹里嵌着的那颗苍白的、苹果大的头颅。

秋瑞似是哭笑不得。

死死咬着一只手呜咽，忍得辛苦，只未能奏效，眼泪从她嘴里冒出来，笑声从她眼里喷出来，一张狂喜着悲哭的脸。

“我、我在生了，”秋瑞咬着血肉模糊的手，含糊地欢呼雀跃着，“你、你看……！”

她也在痛哭流涕。

“但……难产，帮、帮帮我。”

为什么梦里你也这样哭？

陈西又低眼，搭上手。

秋瑞张大嘴，像惨叫、嚎啕与狂笑。

思绪陀螺似的转。

她刺开我的皮肉我的血涂去她身上，我的眼睛充了血她红通通地抱下来，湿淋淋湿漉漉暖呼呼，她剥出那个胎。

秋瑞艰难道：“问问他……问、问他……他愿、意…出生吗？……不愿意的话，就……溺死他吧……”

“……”

“……我…爱、他。”

陈西又沉默地拥抱她，久到血冷成眼泪。

“……我问过了，他愿意出生的。”她涩道。

“那、哈哈…哈、也行…也行的……吧？”秋瑞哽咽闭上眼，眼泪流进耳朵，爬进脑子。

死了最好，活着也行。

他活着快乐的话，就活着好了，但，真的吗？真的会快乐吗？